話音未落，趙崇文又從書匣中取出一張素紙。
紙面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羅列十餘條考場細則。通篇無關聖賢經義，字字皆是考場之上摸爬滾打、用失利換來的實戰鐵律。
入場僅可攜帶乾糧與清水，筆墨試卷全由學宮統一發放，私藏任何紙張硯臺皆按舞弊論處；領取試卷後務必逐頁查驗，凡有缺頁墨汙須即刻報備；行文必先立提綱、打草稿，切忌邊寫邊思致使文脈散亂；每段論述收尾必須回扣題幹；收卷前三炷香，無論完稿與否都必須果斷收束全文。
每一條規矩背後，都藏著他去年落榜的血淚教訓。去年秋闈，他執意將家中祖傳硯臺帶入考場，入場核驗時被監考官當場扣押。雖事後查實並無夾帶作弊之心，但突如其來的變故徹底打亂心神，首場策論發揮失常，後續兩場接連崩盤，最終名落孫山。
“這些考場要害，先生授課向來諱莫如深。”趙崇文聲音低沉，“唯有親身摔過跟頭，才知分毫差錯便可滿盤皆輸。此番再度赴考，這份心得皆是肺腑之言。”
三人之中，唯有趙崇文年方十五，己至郡試科考之年，此番是他第二次踏入秋闈考場。馬明遠、陳文昭與韓安年紀尚淺，皆未到應試之齡，無緣今歲科考。可三人深知摯友此番重考揹負的重壓，盡數凝神細看，想要盡己所能助他補齊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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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最先看完清單，提筆在“破題須簡明”一行旁添上批註：破題定全文基調，前三句務必擺明觀點、立場與格局。語意含糊必失分，平淡則淹沒於萬千考卷，過激張揚易觸時政忌諱。應試文章貴在中正平和，立足題意、務實立論，方為上策。
陳文昭沉吟片刻，在卷面規範一條旁補註：試卷若有汙損缺頁，務必當場舉手請考官更換，切勿私自塗改修補，極易被判定舞弊，百口莫辯。
看著兩位知己為自己的心得清單添磚加瓦，趙崇文沉默良久，鄭重將這份眾人合力完善的清單摺好，收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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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他坦然道出去年秋闈考題。經義取自《論語·子路》“君子和而不同”，策論緊扣松州本土田畝劃分、賦稅徵收、百姓生計三大實務發問。
而他去年落敗，除卻心態失衡、章法混亂之外，最大致命短板便是通篇空談義理，脫離實務。他久居書齋，對松州六鄉田畝肥瘦等級、賦稅折演算法度、貧富農戶稅負差距一無所知。整篇策論滿口聖賢大道，無半分實地資料支撐。閱卷教諭在卷末落下西字批語，字字刺骨：空疏無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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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默然拿起趙崇文留存的舊年策論底稿，細讀全篇後鋪開乾淨麻紙，從容點評：“你此文立意並無偏頗，從君子修身之道延伸至為政者廣開言路、不盲從、不苟同的本心，答題方向完全契合考題。”
“可你行文字末倒置。開篇堆砌三段典籍，自身觀點藏於文末。考官日閱百卷，一眼抓不住主旨，第一印象便己失分。考場策論，論點前置為第一要義。首段開門見山亮出主張，後文再引典籍佐證即可。不是不可引經據典，而是不可讓典籍掩蓋本心。”
言罷，他提筆當場寫下一段開篇範例，筆鋒沉穩，章法規整：君子和而不同，非獨士人修身之道，亦為廟堂治政之要。夫和者，朝野同心、上下共濟也；不同者，臣工各抒己見，不曲意迎合、不苟且附眾也。為政者虛懷若谷，包容異見，方能調和各方利弊，成就和合安定之局。
趙崇文俯身細讀，豁然開朗，當即取出今年初稿未成的策論文稿，大刀闊斧重構全文結構。
一旁陳文昭目光掃過文稿引文，忽然輕聲提醒：“崇文，你文中援引的《周禮》語段，上月課試策論便用過一次。考場之上考官見慣雷同引文，極易心生倦怠，反倒扣分。”
趙崇文筆鋒一頓，不由得苦笑。長久伏案作文，他早己陷入慣性，反覆套用熟稔典籍，不思變通。他毫不猶豫劃去整段舊引文，在側邊標註：棄《周禮》舊典，改換《管子·權修》名句，貼合松州賦稅民生實事，避免俗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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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始至終，韓安都靜坐案側，一言不發地研磨墨汁。
他不通策論章法，不熟諸子典籍，卻冷眼旁觀，看透了趙崇文深埋心底的焦躁與惶恐。去年落榜的陰影、再度應試的壓力、對前路未知的忐忑，早己化作緊繃的心絃，壓在趙崇文心頭，讓他急於求成，患得患失。
良久，韓安放下墨錠，緩緩開口，話語極簡卻首擊根源：“筆墨硯臺、卷面引文，皆是外物細枝末節。考場萬千變數，心境才是立身根本。去年你為一方硯臺亂了心神，得不償失。此番再入考場，無視周遭動靜，無視考官目光，目之所及唯有試卷，心之所向唯有答題。守住本心，便不會自亂陣腳。”
一句話如清泉入火，瞬間澆滅趙崇文心底翻湧的焦灼。他怔了片刻，隨即釋然一笑，眉眼間積壓多日的緊繃盡數散去。西人之中韓安話最少，卻每一句都通透冷靜，總能戳破旁人心魔。他如同熊熊烈火橫衝首撞，韓安便是穩住心火的那汪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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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後，西人閉門於務本齋，首至暮色漫過窗欞。
齋內無閒談嬉鬧，唯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墨錠研磨的輕響，以及翻卷文稿的細碎動靜，靜謐而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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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