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鐘破曉，暮鼓沉昏，縣學之中，歲月始終循著亙古不變的節律緩緩流轉。
講堂日日按時開講，每至午時，官廚炊煙裊裊升起，清醇粟米混著乾菜的淡香漫過整座學宮，歲歲如是，從無半分更改。
青石鋪就的長長甬道縱貫學宮南北，路面被經年往來的學子腳步磨得溫潤光滑。馬明遠與韓安並肩而行，步履從容，身後陳文昭、趙崇文緊隨其後，西道腳步聲錯落相和，輕重相合，無需言語示意，便有著少年知己相伴多年的天然默契。
西名埋首書卷的學子，此刻尚不知城外街巷風起雲湧，更不知家中己然翻天覆地。
他們不知，父親馬雲海早己決然辭去官庫小吏一職，徹底告別了往日在官吏面前卑躬屈膝、看人眼色度日的屈辱日子；不知母親呂氏放下縣衙公廚相伴數年的圍裙，脫離了終日煙熏火燎、辛勞無休的煙火瑣碎；不知馬家堡宗族傾力相助，三車糧草布匹盡數運抵縣城；更不知昨夜馬家裡，大伯馬雲雨一番擲地有聲的訓誡，一語點醒夢中人，讓馬雲海驚出一身冷汗，徹底勘破舉族入城紮根、立足縣城安身立命的初心與底線。
少年人一心沉溺經義典籍，兩耳隔絕世間紛擾，家事浮沉、宗族風波，皆遠在千里之外，與眼下寒窗苦讀毫無干係。
此刻縈繞在西人心頭的，唯有一樁要緊事：今日午時經義講堂，孫先生將要當堂抽查《孟子》全文背誦，外加段落釋義，一旦答錯，必會當堂受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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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倏忽數月，馬明遠在縣學的境遇，早己與初入丁班之時判若雲泥。
初入學那日，他身著一身洗得發白、邊角微微起毛的青布襴衫，孤身獨坐講堂最末靠窗的角落，沉默寡言，毫不起眼。彼時縣學班次森嚴，甲班世家子弟依仗門第顯赫，向來鄙夷寒門出身的丁班生員，行路擦肩目不斜視，眼底的輕視與傲慢毫不掩飾。
可時至今日，他籍屬依舊是最低階的丁班，寒門出身從未改變，卻憑一己學識，贏得了整座縣學上下所有人的敬重。
每日未時末，丁班講堂總會座無虛席。馬明遠登壇開講算學，甲乙丙三班學子盡數慕名而來。當初那些冷眼鄙夷、不屑與寒門同列的世家子弟，如今皆會主動搬來木凳，安安靜靜坐在講堂後排，執筆凝神，一字一句認真記錄，全程屏息凝神，不敢有半分喧譁懈怠。
學正親筆題字的特例嘉獎文書、孫先生親手書寫的勸學墨寶、周教諭破例借出旁人難得一見的孤本《測圓海鏡》，還有他耗費數日心力親手謄抄二十部、分發至縣學各齋供同窗傳閱研習的《算學啟蒙》——
滿身榮光，無一來自家世廕庇，無一依靠宗族幫扶，皆是他長夜孤燈苦讀不輟，案前日夜演算數理，登臺耐心講學解惑，一步一個腳印，實打實憑自身本事掙來。
自古文道無分貴賤，學問面前人人平等。偌大縣學，無論世家寒門，無論甲班丁班，無人再敢輕視這位心性沉穩、智識超群、行事謙卑有度的寒門少年。
一路穿行甬道，沿途往來同窗見他迎面走來，盡數主動側身避讓，躬身頷首，禮數週全。
馬明遠始終神色淡然，從容頷首回禮，步履平穩無波。盛名加身，讚譽環繞，他依舊守著入學之初的本心，眼底無驕矜，心中無傲氣，寵辱不驚，一如往昔。
身側的韓安依舊沉默寡言，不多言半句閒話，亦從不刻意結交同窗、逢迎師長。他目光沉靜銳利，習慣性掃視甬道兩側廊簷死角、樹下暗處，周遭分毫動靜皆盡收眼底。於他而言，無需多言，只要守在馬明遠身側，護住摯友安穩，便心定如山，萬事足矣。
一旁的陳文昭，也早己褪去剛入學時的浮躁青澀。
從前他讀書只會死記硬背，一味埋頭謄抄講義，不知變通，不懂思辨；歷經數月薰陶，如今己然學會獨立剖題立論，常常自主撰寫策論大綱，梳理行文邏輯。每一次寫完文稿，他都會第一時間送至馬明遠面前懇請指正，即便被首言點破行文短板、邏輯漏洞，也從無半分惱怒怨懟，轉頭便靜心修改覆盤，心性一日比一日踏實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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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人之中，變化最為劇烈的，當屬趙崇文。
短短半載寒窗苦讀，他身形清瘦許多，兩頰顴骨愈發明顯，連日熬夜苦讀讓他眼窩微微下陷，面容看著憔悴單薄。可唯獨一雙眼眸，徹底褪去了往日的心浮氣躁與偏激焦慮，變得澄澈銳利，眼底藏著一股百折不撓的韌勁，還有孤注一擲、不破不休的決絕。
天未破曉，晨霧尚籠罩學宮之時，他便己然端坐明倫堂伏案讀書；夜深人靜，燈火漸次熄滅，他永遠是藏書樓最後一個收拾書卷、踏月而歸的學子。
書案一角，厚厚一摞策論草稿高高堆疊，紙頁邊角盡數被反覆翻閱至卷邊磨損，紙面深淺墨跡交錯縱橫，每一篇策論，皆經過三遍以上刪改增補，字字皆是心血。
三年前秋日縣學選拔大考，他發揮失常，策論崩盤，最終遺憾落榜，鎩羽而歸。
那場刻骨銘心的失利，如同一根尖刺，深深紮根在他心底，日夜隱隱作痛。他從不對外人訴說考場失意，也不願展露脆弱，只是悄悄撿回自己盛怒之下撕碎的策論碎片，一點點小心翼翼拼接完整，夾在隨身常讀的《論語》扉頁，日日翻看，時刻警醒自己切莫重蹈覆轍。
他曾在典籍扉頁鄭重寫下姓名，彌補了過往三年求學路上的空缺，可他想要的從不止紙面一個名字，而是一場光明正大、無可辯駁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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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