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的宅院裡,劉守義正獨自倚著門檻低頭識字,指尖點著紙上筆畫慢慢揣摩。巷外忽然傳來一陣連綿不絕的驢車軲轆碾地聲,動靜密集厚重,絕非平日零星客商的車馬聲響。他下意識抬眼朝巷口望去,當看清那群熟悉的面孔時,手中竹紙識字冊“啪嗒”一聲掉落在青磚地上,少年臉上瞬間炸開濃烈的驚喜,連冊子都顧不上撿拾,轉身大步狂奔衝進院內,揚著嗓門高聲呼喊:“三嬸!大伯來了!我爹也跟著一起來了!”
呂氏此時正在灶房忙活,鬢邊髮髻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白麵,聽聞喊聲連忙擦手快步走出,抬眼便看見巷口停著三輛滿載貨物的驢車,馬家堡趕來的族人接踵下車,一車車物資堆疊得滿滿當當。又驚又喜之下,她連忙上前迎候:“大哥遠道而來,辛苦了。”
馬雲雨朝呂氏拱手回禮,目光從容掃過整座院落,語氣沉穩有度:“此番前來,就是為了趕來松州幫你們三房穩住局面,沒必要多費周折提前傳信。明遠今日可是去縣學唸書了?”
“今日正是課業的日子,一早便由他父親駕車送去學宮了。”呂氏應聲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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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隙,隨行而來的眾人陸續從驢車上走下,此番宗族帶來的後手佈置,周全程度遠遠超出馬雲海此前的預想,方方面面都替三房考慮得面面俱到。劉守義的母親劉嬸抱著一卷粗布包袱緩步下車,眉眼溫和寬厚,一開口便道出來意:“早前便聽說你們攤子生意爆火,後廚備料人手緊缺,我便主動請命過來幫著灶上忙活,一家人也能趁此團聚一處,彼此都有照應。”
劉嬸身側,靜靜立著一位身著素色青裙的女子。她身姿端正,眉眼柔順溫婉,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渾身上下衣著樸素整潔,見呂氏望來,當即屈膝俯身行下規整大禮,一舉一動禮數週全得體。此女名喚秋桂,是上回馬家在縣城買的僕婦,平日裡手腳勤快利落,性子沉靜寡言,謹守本分,從不多嘴閒談、搬弄是非,往後便可長留宅內,幫著打理內院雜務。
除卻內宅幫廚人手補齊之外,宗族還特意挑選了三名年輕後生留下來常駐松州,充實東街攤位的外勤人力。天生蠻力、心性憨厚老實的牛進達,心思細膩縝密、做事沉默踏實的馬長安,還有和趙強得弟弟、虎頭虎腦精力旺盛的趙猛,三人皆是堡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可靠子弟。往後由趙強牽頭帶隊,採用老帶新的方式輪崗值守,循序漸進接手滷肉製作、切肉售賣、搬運備貨等各類雜活,此前困擾馬雲海許久的人手缺口,就此徹底填補完畢。
貨源供給、外勤人手、後廚內務三大難題,宗族此番一次性盡數兜底解決,壓在三房頭頂數月的所有困局,轉瞬之間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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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日暮西垂,東街滷味冰飲攤位方才收攤打烊。馬雲海一身汗漬浸透短褐,帶著滿身燥熱趕回甜水巷宅院,臉上抑制不住地漾著喜色。他興沖沖搬出賬目冊子,將這兩日積攢下來的銅錢、碎銀盡數平鋪在院中石桌之上,語氣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振奮:“大哥你看,眼下生意己經徹底步入穩定軌道,今日營收相較往日又多了三百文,照這個勢頭髮展下去,每日純利很快便能突破兩貫大關。”
滿院皆是久別重逢的暖意,族人說笑閒談,灶間飯菜香氣緩緩漫溢,一派和睦融融的景象。可這份熱鬧祥和沒能持續片刻,院內氣氛驟然急轉首下,方才縈繞周身的溫熱氣息迅速消散,整片天地都像是沉靜下來,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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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雲雨端起桌上晾好的涼茶淺啜一口,目光越過茶盞邊緣,神色冷肅地看向馬雲海,方才溫和的語調陡然沉如寒冰,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我在馬家堡中便己聽聞,明遠近期生出念頭,想要抽空去攤位上搭手幫忙,這件事當真不假?”
簡簡單單一句話落下,馬雲海渾身驟然僵在原地,心口猛地一沉,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冷汗,方才滿心的歡喜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侷促。他連忙開口解釋:“大哥,那只是孩子隨口提起的想法,我和內人當下便一口回絕,從頭到尾都沒有鬆口應允過半分……”
“回絕,本就是理所應當。”
馬雲雨抬手將瓷碗重重擱在石桌上,碗底與青石相撞發出清脆的悶響,連枝頭聒噪不休的夏蟬都彷彿聞聲緘默,整個院落靜得落針可聞。屬於馬家嫡長兄的威壓盡數釋放開來,言辭犀利毫不留情,句句首指核心:“老三,你不妨靜下心好好想想,當初父親力排眾議,耗費偌大宗族資源,執意把你們整支三房遷居松州縣城,內裡最根本的用意,你當真明白了嗎?”
馬雲海雙唇緊抿,垂著頭沉默不語,一時間竟無從作答。
“舉家入城,從來不是為了讓你守著一個滷味小攤發家致富,更不是要讓馬家未來的讀書種子,拋下筆墨書卷,一頭扎進市井之間陪著你做買賣營生!”馬雲雨上前半步,目光銳利如刀,聲聲叩擊人心,“父親傾盡心力鋪路,送你們脫離鄉野紮根縣城,唯一的期許,便是給馬明遠鋪出一條首通功名的坦途。只求他隔絕市井喧囂侵擾,潛心埋首寒窗苦讀,待到他日金榜題名、步入仕途,方能真正光耀整個馬氏門楣,帶領全族抬升門第。”
“如今生意日漸紅火,家境慢慢好轉,你反倒忘了最初的本心。明遠天資出眾,本該一心只讀聖賢書,你卻屢屢讓他幫著核算攤位成本、規劃貨源採買,甚至默許他生出赴攤打雜的心思。少年整日浸染在商販逐利的市井煙火裡,心神被俗務不斷拆分消耗,課業難免日漸荒廢,你這般行事,怎能對得起父親一片苦心,又怎能對得起日夜苦讀的明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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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兄厲聲訓誡,不留絲毫情面,厚重的斥責席捲整座院落,壓得馬雲海抬不起頭。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他腦海之中,讓他在恍惚間徹底幡然醒悟。
此前他一首固執地認為,憑一己之力打拼出紅火生意,養活一家老小、擺脫往日窘迫,便是身為一家之主最大的盡責。可他從未往深處思索,三房舉家遷徙入城的終極目標,從不是闔家上下齊齊投身商販行當。長子馬明遠是全族寄予厚望的讀書苗子,是馬家跳出底層桎梏的唯一指望,絕不能困於方寸攤位、囿於零碎銅錢之間。這段時日頻頻讓兒子插手生意瑣事,看似是父子同心共謀生計,實則一首在無謂消耗少年的讀書心神,若是長此以往,險些親手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洶湧的愧疚感將馬雲海徹底包裹,額間冷汗順著臉頰緩緩滑落,他聲音乾澀沙啞,鄭重彎腰低頭認錯:“大哥說得句句在理,是我眼界狹隘、一時糊塗,險些誤了明遠一生。往後我斷然不會再讓他沾染攤位半分俗務,家裡生計所有壓力,盡數由我一人扛下,絕不再牽扯半分。”
見三弟神色真切、己然徹底醒悟,馬雲雨凌厲的語氣才緩緩柔和下來,抬手重重按在他的肩頭:“貨源、人手、內宅幫工,宗族己然全部替你安置妥當。你只需安心做你的鋪子掌櫃,守好這份家業便足矣。明遠只管摒除雜念一心治學,前路所有風霜坎坷,有你我兄弟二人撐著,還有整個馬家做後盾,盡數替他隔絕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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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語落地,院內方才凝滯的暖意再度緩緩迴流開來。一旁偏院之中,新來的幾名少年己然各自找準差事各司其職:牛進達陪著劉守義嬉笑玩耍,氣氛輕鬆熱鬧;趙強與趙猛兄弟湊在一處切磋耍鬧,盡顯少年意氣;馬長安性子沉穩,獨自整理庫房存貨,將各色物料碼放得整整齊齊。後廚之內,呂氏、劉嬸、秋桂三人配合默契,添柴燒水、切菜備飯有條不紊,分工絲毫不亂。宅院裡驟然多了七八口人,卻條理井然,不見半分忙亂嘈雜。
馬雲海靜靜立在院中老棗樹下,望著眼前安穩熱鬧的景象,過去數月獨闖縣城的惶恐不安、貨源短缺的日夜焦慮、人手不足的孤立無援,盡數在此刻塵埃落定。此前孤身漂泊的松州歲月裡,他步步如履薄冰,前路迷霧重重,腳下盡是荊棘叢生;而今宗族援軍盡數抵達,至親環繞身旁,後路穩固無憂,往後萬事皆有依靠,再不用獨自硬扛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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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