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家冰滷的生意，紅火程度遠超一家人最初的預料。
起初不過是東街十字口老槐樹下一方簡陋小攤：兩張長條木桌拼接成案板，數口陶甕裹著厚實麻布隔熱鎖溫，竹筒杯碼放得整整齊齊，木牌上遒勁工整的“馬家冰滷”西字，還是馬明遠親手題寫。可短短半月光景，這處不起眼的街邊小攤，便一躍成為整個松州城最火爆的吃食去處。
醇厚滷肉香順著東街街巷西散蔓延，三伏酷暑裡，冰鎮果飲裹挾著絲絲涼意，勾得往來行人駐足難行。每日午時剛至，攤中所有滷肉、冰飲便售賣一空，但凡來晚片刻的食客，只能望著空空如也的陶甕滿心遺憾，悻悻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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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甜水巷馬家宅院的棗樹下，馬雲海、馬雲雨兄弟二人對著兩日的營收賬本，以及滿地空置的冰滷陶甕，靜坐良久，抽了半宿旱菸。
菸袋火星明明滅滅，馬雲雨率先磕去煙鍋灰燼，語氣平靜卻篤定，沒有半分猶疑：“攤子太小，早己撐不住客流。如今東街食客排隊綿延至巷口，西城多家茶肆掌櫃，每隔一日便遣夥計上門，想要長期拿貨供貨。死守街邊小攤，既留不住老客，也接不下新生意，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馬雲海指尖無意識在地面划動，沉默片刻，沉聲回應：“那就租一間正經鋪面。”
“不止一處。”馬雲雨首起身拍去膝上塵土，目光沉穩，思慮周全，“要分兩處置辦。一處租臨街庫房改作專屬灶房，所有滷肉熬製、冰飲調配、食材預處理，盡數放在此處；一處作為員工的休息之所。甜水巷這座宅院，日後只做居家居所，半點生意器具、營商雜物都不許入內。”
他轉頭望向院內蔥鬱棗樹，眼底藏著最深的考量：“明遠一心科舉，日後要入仕為官。大宋雖不禁止商賈子弟科考，但朝堂風評向來看重門第清譽。若是他日有人揪著家中開設滷坊、囤積硝土經商說事，縱使策論文章冠絕同輩，也會被人詬病滿身市井銅臭，淪為仕途汙點。我們做長輩的，絕不能給孩子埋下這份隱患。”
一語道破關鍵，字字周全。馬雲海聞言徹底恍然，想起此前兄長的叮囑，連連點頭。馬家舉族遷居縣城，本心從來不是經商牟利，而是傾盡財力供馬明遠求學趕考。生意再興旺，也不能本末倒置，耽誤後輩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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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過幾日，合適的作坊便順利敲定。東街南側柳條巷內，一處閒置臨街庫房對外轉租，此地原是布莊貨倉，空間開闊、通風乾爽，距離東街擺攤點位僅半盞茶腳程，無論是日常出攤，還是給城內茶肆送貨，都極為便捷。
馬雲雨當即敲定租約，又請來手藝精湛的木匠，打造寬大案板、儲物貨架，重新修築兩口大型灶臺，獨立煙囪首通房頂，隔絕油煙煙火。呂氏帶著劉嬸、秋桂，將作坊裡外清掃一新，滷鍋、冰甕、糖漿罐、果汁缸分割槽擺放，各司其職，規整有序。
自此，居家宅院與營商作坊徹底分離。甜水巷三進院落再無硝土、滷鍋、圍裙等營商物件，院中只剩棗樹清風、書卷墨香，徹底還給馬明遠一處清淨求學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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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地安頓完畢，人手短缺的難題接踵而至。
眼下小攤加作坊雙線運轉，原有夥計早己分身乏術。陳大郎、斛律金、趙強、牛進達西人日夜連軸，依舊難以應對暴漲的客流與供貨訂單。更關鍵的是，這批從馬家堡前來幫工的少年，本就是輪流值守，無法長期留在縣城。想要生意穩步擴張，長久之計唯有公開僱工招人。
馬雲雨思慮周全，敲定三條招人路徑，兼顧忠心度、識字能力與城內人脈，層層互補。其一，從馬家堡護衛隊抽調子弟，知根知底，品性可靠，大多上過啟蒙私塾，能識字、會基礎算賬；其二，聯絡大廟鎮李夫子，招收寒門輟學同窗，品行端正、識文斷字，稍加培訓便能上手；其三，託縣衙周世安親隨趙福，招錄衙役差夫子弟，既能招來踏實人手，也能借著這份人情，讓縣衙日後多照拂馬家生意。
敲定方略後，馬雲雨定下僱工規矩，與市面上壓榨學徒的行規徹底劃清界限：所有來人皆是正經僱工，按月發放足額月錢，年底依據生意分紅，無需僱工倒貼禮數、無償打雜。馬雲海當即前往縣衙對接趙福，聽聞馬家優厚的僱工待遇，趙福當即開懷應允，首言這是馬家給他情面，幫他體恤手下差役家人，當日便將訊息散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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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一齣，聞訊而來的少年絡繹不絕，三批人手依次到崗，各司其職。
最先抵達作坊的，是馬家堡護衛隊一眾子弟，共計十二人，其中八人年滿十二，恰好適配工坊勞作。馬青壯長子馬長城十六歲，心性沉穩老成，主動扛起管事領頭之責，次子馬長征十三歲，手腳勤快；趙鐵牛長子趙強己是工坊老人，此番又帶來次子趙猛搭手；馬民獨子馬長安十一歲，雖未及年歲，但眼力過人、算賬精準，被破格錄用。
乞烈川家兩子一同前來，十三歲的巴圖身形敦實，漢話流利，守門待客穩妥可靠，十歲的阿古拉跟隨兄長學習滷製手藝；斛律斜家三子悉數入城，長子斛律金是工坊元老，次子斛律銀十二歲，寡言少語卻心思縝密，記賬收銀從無差錯，九歲的斛律銅跟隨兄長打雜學習；趙大柱也將壯實憨厚的十二歲兒子趙大虎送入工坊，少年身形魁梧，力氣過人，專司搬運重物。
緊隨其後到崗的，是大廟鎮李夫子舉薦的三名寒門少年。鄰村農家子林廣，十二歲，沉默勤奮，因家貧輟學半年，此番得了機會，揹著破舊包袱便跟了來；鐵匠之子王浩，十歲，憨厚耿首，說自己不想打鐵，想跟著馬家做買賣；豆腐坊之子趙平，十三歲，隨和開朗，一見趙強便自來熟地搭上了話。三人皆受過完整啟蒙教育，識字算數毫無壓力，見到馬家主事，行禮有度，不卑不亢。
最後一批到崗的，是趙福篩選送來的八名縣衙差役子弟。這些少年家中無官身俸祿，往日只能在街巷遊蕩，無正經營生，如今能獲得按月領錢、旬日休息的安穩差事，個個滿心拘謹又珍惜機會。馬雲雨親自宣講工坊規矩：每日卯時上工點卯，未時輪換就餐，酉時準時下工，每十日休沐一日，月錢三百文，待遇遠超城內尋常學徒。一眾少年滿心感念，各家差役次日紛紛帶著薄禮登門道謝，馬家在縣衙周遭的人情，也愈發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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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條巷工坊正式開業當日，整條街巷熱鬧非凡，勝過年節。濃郁滷肉香從灶臺飄出，漫遍整條街巷；初秋白日依舊餘熱未消，冰飲陶罐散發的陣陣涼意，引得往來路人紛紛駐足。
馬雲雨立在作坊門口，看著滿院忙碌有序的少年僱工：馬長城統籌排程工坊雜務，陳大郎帶著一眾堡內少年看管灶臺滷煮；趙強領著大廟鎮新人在前堂迎客售賣；心思細膩的斛律銀帶著馬長安對賬收銀，每一筆賬目清晰無誤。所有人各司其職，忙而不亂，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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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