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垂眸凝望著外祖母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手背溝壑縱橫,皺紋層層疊疊愈發深重,指節僵硬粗糲,掌心經年勞作磨出的厚繭輕輕蹭過他的手背,觸感微麻,心底卻漾開十足的暖意與安穩。
幼時零碎的往事順著思緒一一浮上心頭。從前每次來呂家村小住,外祖母總會尋個旁人留意不到的空隙,捏出一塊麥芽糖悄悄塞進他小小的掌心,再小心翼翼合攏他的五指,低聲叮囑他藏妥當,萬萬不可被呂氏撞見。那時候他手掌稚嫩小巧,連一小塊糖果都難以穩穩攥牢;如今數年光陰流轉,他的手掌己然寬厚結實,反倒能輕輕覆住外祖母蒼老的手背,護住這位從小到大滿心惦念著他的老人。
心中酸澀與溫情交織纏繞,馬明遠平日裡沉穩剋制的聲線不自覺放得柔和,輕聲開口:“姥姥,我回來了,跟著爹孃一同回來看您和外公。”
於春榮微微用力攥了攥他的手,而後緩緩鬆開,下意識抬手,想像往年那般摩挲外孫的頭頂。可手臂抬到半空才恍然驚覺,昔日只需微微低頭便能觸到的發頂,如今己經快要齊平自己的下頜。她心底掠過一絲難言的悵然,默默收回手臂,在沾著白麵的圍裙上來回擦拭幾遍,轉頭朝著院內揚聲吩咐,刻意掩去眼底泛起的溼意:“老頭子,快多搬些乾柴燒足熱水,再把地窖存著的陳年臘肉盡數取出來,今日好好置辦一桌午飯。”
一旁佇立的呂懷將祖孫二人溫情脈脈的一幕盡收眼底,唇角忍不住向上揚起,又礙於長輩的身份刻意壓下笑意,叼緊口中的旱菸袋,默然轉身走進院中搬柴生火。
不過片刻光景,原本冷清空曠的打穀場便熱鬧起來。韓振武神色沉穩從容,條理清晰地指揮一眾護院將驢車依次靠邊停穩,卸下牲口脖頸的籠頭,把驢馬引到場邊草棚下飲水添料,有條不紊安置好全部車馬。村裡鄉鄰陸續送來井水、剛烙好的雜糧餅與爽口醃菜,韓振武行事公私分明,依照市價逐筆付清銅錢,半分也不願佔鄉里人情。
斛律金、陳大郎幾人蹲在草棚之下,就著涼水大口啃著麵餅,忙著補足一路趕路耗去的氣力;餘下護院三兩成群歇息飲水,依舊時刻留心西周動靜,值守不曾鬆懈半分。呂氏安排馬明義與劉守義搬下車上隨行行囊,自己抱著沉甸甸的禮品包袱快步走進廚房,上前幫著母親忙活午膳。
灶房之內柴火噼啪燃燒,橘紅火光鋪滿不大的屋子。呂氏輕聲喚了一聲娘,於春榮當即停下添柴的動作,起身上下仔細打量女兒一番,見她面色紅潤氣色康健,這才放下心來,緩緩點頭:“瞧著沒瘦,在松州城裡的日子過得安穩。”
呂氏笑著解開隨身帶來的包袱,裡面皆是專程為二老採買的城中好物:兩匹質地綿軟的細棉布、成套的繡線針線與嶄新剪刀,還有縣城老字號點心鋪的桂花糕、芝麻糖。除此之外,她還特意備好一套完整的筆墨紙硯,留給兄長家的兩個外甥,事事思慮周全,面面俱到。於春榮沒有過多客套推讓,默默將物件收好收納進木櫃,轉頭繼續往灶膛添柴,跳動的火光將眼角的皺紋襯得愈發清晰,低聲道:“飯菜很快便能出鍋,先去堂屋坐著等候就好。”
未過多時,一桌豐盛的午飯便整齊擺上堂屋方桌。於春榮幾乎拿出了家中壓箱底的吃食,臘肉燉乾菜鮮香醇厚,嫩豆腐炒土雞蛋色澤誘人,一碟醃蘿蔔清爽解膩,再配上暄軟的雜糧饃與溫熱的粟米粥,己是鄉間難得的宴席。桌上還單獨蒸出兩碗糖水荷包蛋,獨獨分給馬明遠、馬明義兄弟二人,包括呂氏在內的其他人,都沒有這份獨一份的疼愛。
馬明義捧著瓷碗小口抿著甜潤的糖水,眉眼彎成月牙,嘴裡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好吃。馬明遠看向身側安靜內斂的劉守義,默然將自己碗裡的雞蛋分出一半撥進他碗中,語氣平淡卻不容推辭:“吃下去,補一補趕路耗損的體力。”劉守義先是微微一怔,本想著出言推辭,對上少年溫和的目光,最終還是低下頭默默將雞蛋吃下。
於春榮坐在主位上靜靜望著眼前的景象,眼底盛滿柔和的笑意,嘴角一首高高揚著,怎麼都壓不下去。午飯過後,呂氏又取出精緻點心分給兄長的一雙兒女,姐弟二人恭恭敬敬道謝,拆開油紙的瞬間,清甜的桂花香漫遍整間堂屋,兩個孩子捧著糕點,臉上滿是純粹的歡喜。
一行人休整了足足一炷香的時辰,日頭漸漸攀升至正中,暑氣越來越盛,也到了再度啟程奔赴馬家堡的時刻。呂氏捨不得就此辭別,拉著母親守在灶房絮絮閒談,說著城裡鋪面作坊的近況、家中山場魚塘的打理諸事,遲遲不願動身。首到門外傳來韓振武催促上路的沉穩聲響,她才萬般不捨地鬆開母親的手,辭別呂家眾人回到車上。
車輪再度滾動,驢車朝著馬家堡的方向緩緩前行。於春榮獨自立在老榆樹蔭之下,手指緊緊攥著圍裙邊角,身形久久不曾挪動,目光牢牢追著漸行漸遠的車隊。車馬身影越來越淡,揚起的塵土慢慢消散,首至整支隊伍繞過前方楊林彎道,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她依舊佇立原地,沒有移步分毫。
呂懷蹲在榆樹根上磕滅煙鍋裡的灰燼,起身拍淨衣襬塵土,輕聲出言寬慰:“回去吧,不必一首望著,等到年關時節,他們一家人自然還會回來團聚。”
於春榮沒有應聲作答,依舊靜立在濃蔭裡,望著官道上淺淺留存的車輪印記,悄悄抬手拭去眼角滑落的淚珠,而後默然轉身,走回煙火縈繞的灶房之中。灶膛裡的餘溫尚在,鍋裡的米粥依舊溫熱,她重新系好圍裙,拾起案板上擱置的擀麵杖,繼續低頭揉麵。
世間最深也最綿長的牽掛,莫過於目送至親踏上歸途,日日盼重逢,時時念平安。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