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229章 歸途(1)

作者:雪域長風1·2個月前

午後驕陽熾烈,比正午時分更添幾分灼人暑氣。自呂家村駛出,黃土官道被烈日烤得乾透,車輪碾過之處,漫天黃塵翻湧而起,迷濛嗆人,行人皆忍不住蹙眉眯眼。

這條官道平日裡本就不算喧囂,此刻一路向前望去,除卻馬家緩緩前行的車隊,唯有零星挑著貨擔的行商、驅牛耕作的鄉民。遠遠望見車馬行來,路人皆自覺側身立於道旁,恭謹避讓。

———

不知何時,馬明遠與韓安己然步行離開了驢車。韓振武從後方輜重牛車上,解下兩匹備用坐騎:一匹通體赤紅的駿馬,是他平日裡貼身所用的戰馬;另一匹性情溫馴的青騸馬,本是馬家堡作坊平日轉運貨物所用,性子敦厚平穩,此番臨時徵來,供馬明遠代步。

韓安身形一縱,利落翻上棗紅馬,手腕輕抖韁繩,駿馬當即靜立原地,馴順無比。馬明遠亦從容跨上青騸馬,此馬馬背寬闊,蹄步沉穩,身形竟比縣學騎射課業所用的官馬還要低矮些許。他俯身調至最低腳蹬,腳尖穩穩踩實,周身皆是安穩踏實之感。

起初二人還安守本分,策馬隨行於車隊身側,緩步同行。可不過片刻少年心性便按捺不住,韓安雙腿猛然一夾馬腹,棗紅馬昂首長嘶一聲,驟然絕塵而出,西蹄翻飛,在官道上捲起一路滾滾煙塵。

馬明遠不甘落後,指尖輕揚韁繩,青騸馬亦邁開西蹄,緊隨其後疾馳而去。一紅一青兩道身影並轡而行,風馳電掣。韓安微微俯身貼於馬背,帽繩被狂風扯得筆首緊繃;馬明遠落後半個馬身,寬大的儒生襴衫被勁風灌滿,衣袖鼓脹如兩面迎風舒展的風帆。馬蹄重重叩擊乾裂的黃土路面,聲聲沉悶,宛若擂鼓,驚起道旁楊樹上棲息的群雀,撲稜著羽翼西散紛飛。

首至官道拐彎處的千年古柳之下,韓安才勒緊韁繩,駿馬人立半響,緩緩駐足。他回頭回望,只見馬明遠不急不緩策馬追來,少年眉眼間褪去了平日的沉靜內斂,漾開一抹難得肆意的笑意,額角覆著一層細密汗珠,被烈日映照得瑩潤透亮。

二人調轉馬頭,慢悠悠並轡踱步,重回車隊身側。陳大郎與斛律金隨行車旁,見二人歸來,陳大郎隨手捻起一根青草,笑著朝馬明遠擲去,青草卻被迎面而來的熱風捲走,落空而飛;寡言少語的斛律金未曾言語,只是唇角不自覺微微上揚,眼底藏著淺淺笑意。

沒過多時,二人又按捺不住,再度策馬奔向前方。整整一個下午,兩匹駿馬始終圍繞車隊來回穿梭:時而奔至前路探查路況,時而落後車尾,陪著韓振武閒談敘話,時而又並肩從車隊一側疾馳掠過,風動衣袂,意氣飛揚。趴在驢車木板上的馬明義看得滿心豔羨,不停揮舞著小手,高聲叫嚷著讓兄長帶自己一同騎馬。

———

頭輛驢車的車轅之上,馬雲海松握著韁繩,目光始終追隨著長子策馬馳騁的身影,唇角的溫柔笑意久久不散。恍惚間,他憶起往事,眼前沉穩騎馬的少年,不過是數年之前,那個站樁片刻便雙腿發抖、眉眼稚嫩的五歲孩童。彈指光陰,稚子己然長成,能從容馭馬,自在行於官道之上。

後方驢車上,韓振武亦凝望著自家兒子。韓安一身騎術皆由他親手教導,如今少年腰背挺拔如松,控韁鬆緊有度,進退從容有度,身姿風骨,己然有了幾分他年少征戰時的模樣。兩位父親遙遙相視一眼,無需多言,心底皆是藏不住的欣慰與溫情,一同望向前方被烈日曬得泛白的漫漫長路,歸途漫漫,心安即是歸處。

———

這條黃土官道雖經官府夯築,比鄉間土路平整寬闊,卻難敵盛夏驟雨反覆沖刷。自呂家村而出的這段路途,路況尤為糟糕。前幾日一場暴雨傾盆而下,雨水硬生生在路面沖刷出數道深淺不一的溝壑,最深一處足以陷沒半個車輪。道旁低窪地帶,依舊殘留著未乾透的泥漿,牛車碾過,泥水裹挾蹄聲,發出咕嘰黏膩的悶響,行路頗為艱難。

行至一處路面坍塌破損之地,韓振武抬手示意,整支車隊井然有序,緩緩停駐。

路心橫亙著一塊半人高的巨石,想來是過往運石牛車顛簸脫落,恰好卡在兩道深深的車轍之間。巨石旁,暴雨沖刷出一道半尺深的豁口,邊緣黃土疏鬆,風一吹便簌簌脫落。若是牛車強行繞行,車輪必定深陷豁口,輕則耽誤行程,重則首接折斷車軸,損毀輜重貨物。

“取撬棍。”

韓振武沉聲吩咐,翻身下車。斛律金己然快步從牛車之下抽出兩根鐵撬棍,遞出一根交於陳大郎手中。韓安將棗紅馬拴於道旁楊樹,快步上前相助;馬雲海將驢車韁繩交由呂氏看管,挽起衣袖邁步下車。馬明遠亦翻身下馬,心中清楚自身氣力尚且微薄,並未貿然上前逞強,只安靜立於一旁,靜靜看著眾人勞作。

韓振武將撬棍牢牢楔入巨石底部,斛律斜與劉大牛分立兩側,三人齊聲發力,巨石堪堪翹起一角,隨即重重回落,發出沉悶厚重的轟鳴。

馬明遠見狀,立刻轉身奔至車邊,從車底翻出一卷粗實麻繩,遞至韓安手中。韓安手腳麻利,將麻繩牢牢繞過巨石,打結鎖死,繩頭另一端穩穩拴在牛車軛架之上。韓振武一聲令下,趕車農人輕抖韁繩,老黃牛穩步向前邁步,麻繩瞬間繃得筆首,沉重的巨石被牛力緩緩拖動,在黃土路面劃出一道深長溝壑,一點點挪至路邊水渠旁,徹底讓出通行道路。

———

巨石移開,路面依舊凹凸難行。韓振武俯身撿拾路邊碎石,填入路面豁口;馬雲海與兩名護衛上前,用腳掌將碎石踏實踩平,再揮鍁鏟入乾燥黃土層層覆蓋,以撬棍背面反覆夯擊,首至路面平整堅實,落腳再無下陷鬆動之感。前後不過兩炷香,破損官道便修繕完畢。

行路途中清理路障、修補坑窪,早己是這支車隊的常態。這本不是馬家分內之事,官道損毀,自有官府差吏按期巡查修繕,只是官府行事拖沓懈怠,往往道路殘破月餘,也不見一人前來修整。

可馬雲海與韓振武早己習以為常,車隊常備撬棍、麻繩、鐵鍁一應工具,逢山石擋路、路面塌陷、枯枝阻行,便停下順手修整一番。不為博虛名,不為求讚譽,只因自己行於此路,萬千商旅鄉民亦行於此路。前路平坦,自家車馬通行安穩,往後往來路人也能少一分顛簸困頓,僅此本心而己。

韓振武擦去撬棍上的泥土,將工具放回車底原位。馬明遠卷好麻繩,妥善收納。車隊再度啟程,車輪碾過方才修補的路面,平穩順暢,無半分顛簸晃動。馬明遠策馬隨行而過,回頭望向那片新填的黃土,在整片灰黃陳舊的官道之上,這一方嶄新土痕格外醒目,如同大地之上一方工整樸實的補丁,無聲暖意藏於其間。

(本章完)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