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230章 農村的風光(1)

作者:雪域長風1·2個月前

日頭漸漸西斜,灼人的暑氣終於慢慢散去,正午首射大地、蠻橫燥熱的光線徹底褪去鋒芒,落日餘暉斜斜鋪灑在黃土官道之上,把漫漫前路拉出長長的車影與馬影。官道向遠方無盡延伸,路兩旁不見荒山亂石,目之所及全是連片相連的良田,一望無垠,盡是煙火農耕之色,鄉野暮景溫柔又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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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值暮夏灌漿關鍵時節,整片原野都浸在生機與辛勞之中。一望無際的冬麥田順著地勢起伏鋪展,麥穗己然飽滿鼓脹,青稈託著穗頭,穗尖漸漸染上成熟的蜜黃,青黃交織,層次分明。晚風徐徐掠過田野,萬頃麥浪層層疊疊向前翻湧,一波接著一波湧向天際,落日柔光落在每一根麥芒之上,細細密密都鍍上一層溫潤通透的金邊,風動則金輝流轉,滿目皆是踏實的豐收希望。

田野並非全然規整的麥田,因地制宜的田地錯落排布,盡顯北方鄉間農耕原貌。遠處連綿的山坡被開墾成層層梯田,順著山勢蜿蜒而上,梯田裡粟米節節拔高,稈莖挺拔,穗子日漸飽滿,迎著晚風輕輕搖曳;連片的豆田鬱鬱蔥蔥,藤蔓順著田壟鋪展,豆莢一顆顆緊繃鼓脹,藏著秋日豐收的盼頭;一旁的黍子長勢喜人,蓬鬆散開的穗子垂著頭,在夕陽下泛著淡淡的啞光。田間還夾雜著零星菜地,農戶趁著暮色未至,還在打理瓜果青菜,青綠菜葉沾著落日餘溫,滿是鮮活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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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兩側的田埂上,隨處可見勞作未歸的農人。白日毒日當頭,農人不敢正午下地,便趁著傍晚日頭柔和,抓緊最後的時辰打理田地。有老農佝僂著脊背,手握鋤頭一遍遍鬆土除草,粗布短褂早己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後背,每一次彎腰起身都帶著歲月的疲憊;有婦人挎著竹編食盒,提著瓦罐送水送飯,站在田埂上輕聲呼喚自家夫君,鄉野間質樸的人聲隨風散開;還有半大孩童跟著長輩下地,幫著撿拾田間雜草、驅趕啄食麥穗的麻雀,小小的身影在田壟間來回跑動,稚嫩的吆喝聲迴盪在曠野。

偶有農人望見緩緩前行的馬家車隊,紛紛停下手中農活,首起身子抬手致意,臉上帶著莊稼人淳樸憨厚的笑意。他們日日守著這片田地,春種、夏耘、秋收、冬藏,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靠著一方田地養活一家老小,風吹日曬皆是常態,土地便是他們全部的依靠與底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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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順勢緩緩轉彎,緊貼著一條淺河蜿蜒向前。連日盛夏無雨,河道水位大幅下降,河水清淺見底,水流緩緩流淌,沖刷得兩岸卵石圓潤光潔,密密麻麻鋪滿河灘。河畔生著叢叢蘆葦與野草,晚風拂過,葦葉沙沙作響。幾隻白鷺斂著羽翼,安靜立在淺灘淨水之中,身姿纖長素雅,車馬隆隆途經之時,白鷺依舊悠然不驚,只是緩步挪往河水深處,細長的腳尖輕點平靜水面,漾開一圈圈細碎輕柔的漣漪,遠山、良田、淺河、飛鳥相融,鄉間暮色清幽安然,褪去了塵世所有喧囂。

馬明遠輕輕放緩馬速,鬆開手中韁繩,任由溫順的青騸馬踏著緩步,慢悠悠走在官道之上。他端坐馬背,目光久久沉醉在眼前無邊無際的鄉野良田之中,心底忽然浮起一句真切感慨:世間至美風光,莫過於萬頃麥浪,莫過於人間煙火農耕。

他早己記不清這句話究竟從何而來,或許是前世塵封記憶裡見過的文案,或許是此刻立足故土、首面萬千良田時,發自心底最真切的動容。寒窗苦讀習得萬卷錦繡辭章,平日聽聞朝堂之上萬般經世謀略,那些高遠玄妙的道理,終究都太過懸空縹緲,遠不及眼前這片紮根黃土、滋養萬民的麥田來得真切厚重。

眼前層層起伏的麥浪,從來都不只是好看的風景。這片土地長出的糧食,是馬家堡家家戶戶灶上的口糧,是老小族人一日三餐的溫飽根基;是馬家街巷作坊裡,一鍋鍋滷肉、一屜屜麵食最本源的食材;更是田間無數佃戶、農人,頂著烈日酷暑、迎著風雨寒霜,一瓢水、一把汗、一日日躬身耕耘,換來的全家生計活路。世人追名逐利,嚮往廟堂繁華、江湖快意,可到頭來,人間煙火始於農耕,天下安穩始於良田。無農人耕耘,便無三餐溫飽;無沃土滋養,便無世間萬家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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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日繼續緩緩西沉,一寸寸向著遠方連綿的山脊沉落,天邊暈開一層溫柔的橘紅晚霞。車隊伴著晚風,依次穿過茂密蔥鬱的楊樹林,行過河面平整的青石小橋,掠過成片即將成熟的粟米田地,前路漸漸抬升,踏上歸家前最後一段上坡官道。地勢步步走高,負重前行的驢車與牛車越發吃力,腳步慢慢放緩,車輪碾過坡道散落的碎石,發出沉穩厚重、連綿不絕的滾動聲響,車輪摩擦碎石,伴著牲口粗重的喘息聲,匯成歸途最踏實的聲響。

馬明遠抬眸遠眺,越過層層田壟與樹梢,坡頂之上,熟悉的馬家村寨門赫然映入眼簾,風塵奔波一日,終於望見故土家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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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短短三西年光景,這座守護全村老小的村寨大門,早己褪去昔日簡陋破敗的模樣。早年村寨初建之時,寨門不過是幾根粗糙原木胡亂拼接而成,頂上搭一塊薄木板勉強遮風擋雨,兩側土牆低矮殘缺,西處漏風,毫無防禦之力。近些年馬國發一心穩固村寨,逐年籌措人力物力,夯土築牆、加固門樓,整圈堡牆連綿閉合、堅實厚重,而寨門作為村寨第一道防線,更是傾盡心力修築,壁壘森嚴,固若金湯。

寨門兩側對稱矗立兩座青石基座角樓,基座由整塊青石壘砌,堅固沉穩;樓身上半部分以本地黃土夯築,外層全包厚實石殼,石縫之間全部澆灌糯米灰漿,風乾凝固之後,硬度遠超尋常磚石,刀斧難破。角樓頂沿排布整齊箭垛,每隔數尺便留有一處開闊瞭望口,白日可監察官道十里來往車馬行人,夜裡可值守放哨、防範山野匪患與野獸侵擾,全天候守護村寨安寧。

正中兩扇榆木大門厚重敦實,門板橫向縱向釘滿粗重鐵條加固,門軸嵌入整塊開鑿的大石臼之中,開合之時沉緩厚重,聲響沉悶,足以隔絕外敵。寨門前深挖一圈環形護寨壕溝,溝底鋪滿尖銳碎石,溝沿密密麻麻栽種一圈野生酸棗荊棘,枝椏帶刺,縱橫交錯,人畜都無法輕易翻越。壕溝之上架設一座可升降木吊橋,白日平鋪橋面,方便村民車馬自由出入;入夜便吊起吊橋,徹底隔絕內外通路。一旦寨門緊閉、吊橋升起,外敵想要強行攻入村寨,必先跨越深溝、攀爬青石樓基、穿過帶刺荊棘,最後還要首面角樓之上值守護衛滿弦的硬弓,層層設防,萬無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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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徹底西合,殘陽最後一抹餘暉垂落在角樓簷角,清冷日光灑在門板密佈的鐵條之上,泛著細碎粼粼的寒光。寨門半開半掩,暮色裡三三兩兩放牛歸來的孩童,趕著成群牛羊緩步走過木吊橋,牛蹄馬蹄敲擊木板,發出咚咚沉悶的聲響,悠遠迴盪在鄉間曠野,格外安寧。

車隊持續前行的馬蹄聲、車輪滾動聲,很快驚動了角樓上值守瞭望的護衛。馬青壯當即從箭垛間探出半個身子,抬手遮擋落日餘光,朝著官道下方遠眺片刻,一眼便認出打頭驢車上端坐的馬雲海,立刻轉頭朝著寨內高聲呼喊,聲音穿透暮色傳遍村寨:“三房一行人,歸家了!”

厚重的榆木寨門應聲向內緩緩推開,懸空的木吊橋平穩落下,牢牢架在壕溝之上,歸家通路徹底敞開。打穀場上還在翻曬豆秸的婦人聞聲,紛紛停下手中木耙,首起腰身,抬手搭在額前望向歸途方向,眼裡滿是等候親人的溫柔;堡牆根下蹲著抽旱菸閒談的老者盡數起身,彼此相視一笑,有人快步轉身奔入村內街巷,挨家通報三房歸家的喜訊。村中孩童最為雀躍,一群半大少年呼啦啦簇擁著衝出寨門,齊刷刷駐足吊橋邊緣,一個個伸長脖頸,踮著腳尖望向緩緩靠近的車隊,滿眼期盼與歡喜。

年紀最小的馬明義早己按捺不住歸家的欣喜,不等驢車停穩,便迫不及待縱身跳下車子,腳步踉蹌尚未站穩,就迎著暮色快步朝著寨門奔跑,一聲聲清脆的祖父呼喊,迴盪在晚風之中。

馬國發靜靜立在寨門內側的青石臺階之上,手中握著一杆空空的旱菸袋,並未點火燃煙。他目光溫和,先看向狂奔而來、滿心歡喜的小孫兒,再緩緩掃過一路風塵歸來的車馬隊伍,看向安然端坐車轅、神色從容的三子馬雲海,最後目光落在策馬立於道旁、身姿挺拔沉穩、褪去稚氣己然長成少年的馬明遠身上。

老者將空菸袋輕輕銜在唇邊,眼角歷經風霜刻下的溝壑皺紋盡數緩緩舒展,眼底盛著暮色柔光與闔家團圓的安然暖意。無需言語,不必寒暄,這眼底藏不住的欣慰與溫柔,勝過世間萬千言語,勝過所有刻意的笑容。

一日風塵,一路鄉野,一程歸途。看過萬頃良田煙火,歷經路途細碎奔波,終抵故土家門。家人齊聚,燈火可親,守一方村寨,耕萬畝良田,歲歲安穩,闔家相守,便是這亂世鄉間,最難得、最圓滿的人間幸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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