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門內外，一片嘈雜。
馬青壯從角樓上三步並作兩步跑下來，一邊招呼護衛隊員幫忙卸車，一邊扯著嗓子朝巷子裡喊：“三房回來了！快出來搭把手！”
這一嗓子穿透了整條巷子，家家戶戶的門簾都掀開了。婦人們從灶房裡探出頭，老漢們擱下旱菸袋站起身，連幾個在牆根下打盹的狗都豎起耳朵汪汪叫了兩聲。
不過片刻工夫，寨門內側的打穀場上便聚滿了人，有幫著牽驢卸牛的，有幫著搬陶甕麻布的，有端著粗瓷碗給車隊送涼茶的，還有幾個婆子拉著呂氏的手上下打量，七嘴八舌地問縣城裡的日子過得咋樣。
呂氏被一群嬸子嫂子圍在中間，懷裡還抱著包袱，嘴上應付著眾人的問候，眼睛卻忙著在人群裡找馬老太太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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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老太太站在堂屋門口，繫著那條穿了多年的靛藍圍裙，遠遠望著打穀場上的熱鬧，沒有急著擠過去。等呂氏終於從人群中脫身走到她面前時，老太太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伸出手，替呂氏把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碎髮別到耳後。
“瘦了。”她淡淡地說了一句。
呂氏眼圈一紅，低下頭，把包袱往婆婆手裡一塞：“娘，給您和爹帶的針線和布料。”
馬老太太接過包袱，沒有急著開啟，只是往灶房的方向偏了偏頭：“飯快好了，先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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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振武指揮護衛隊員把牛車上的空陶甕和麻布匹卸進貨倉，又把賬目簡報和銀錢匣子送到馬國發的堂屋。馬國發坐在門檻上，把銀錢匣子開啟看了一眼，又合上，推到桌角，問了一句：“城裡生意還穩當？”
韓振武站在門口，把柳條巷作坊近一月的情況簡要說了幾句——攤點六處，僱工二十餘人，原料供給穩定，賬目清楚，稅銀按月足額繳納。馬國發聽完，點了點頭，把旱菸袋往嘴裡一叼，沒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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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牛一家是最早迎上來的。陳老婆子拄著柺杖從巷子裡顫巍巍地走過來，陳大郎遠遠看見便快步迎上去，把奶奶的手攙住了。陳老婆子拿柺杖在他腿上輕輕敲了一下。
“走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孩子，回來倒像個大人了。”
陳大郎嘿嘿笑了一聲，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頭是他攢了許久的工錢，雙手遞到奶奶手裡。陳老婆子捏著那布包，沒有開啟，只是把它揣進圍裙口袋裡，拿手掌按了又按。
陳小郎從她身後鑽出來，拉著哥哥的袖子問縣城裡有沒有賣彈弓的。陳大郎一把把他扛到肩上：“彈弓沒有，下回給你帶個鐵陀螺。”
陳小郎在他肩頭上咯咯首笑，小腿亂蹬。王氏從灶房裡探出頭來，手裡還握著鍋鏟，看見兒子便笑，又看見丈夫陳大牛站在韓振武旁邊幫著卸貨，便又縮回去繼續炒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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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守拙從木匠作坊那頭快步趕來，粗布短衫上落滿了薄薄的木刨花，指縫裡還嵌著一點洗不淨的淺木色木屑，方才他正低頭打磨木器，一聽孫兒歸家的訊息，連手中的刨子都來不及放下，便匆匆趕來了曬穀場。
他抬眼望去，正好看見韓安利落翻身下馬，少年脊背筆首挺拔，身形寬厚結實，比起數月前相見，徹底長開了，滿身都是朝氣與硬朗勁兒。老人沒有高聲呼喊，只是安安靜靜立在老榆樹下，目光柔柔落在孫兒身上，寸步不移。
待到韓安拴好馬，邁步朝自己走來，韓守拙才緩緩抬起佈滿薄繭、滿是木工紋路的手，小心翼翼拈去他衣領間卡著的一根乾草，動作輕柔，生怕碰疼了自家孫兒。
“安兒。”老人嗓音低沉溫和，帶著常年刨木拉鋸磨出的溫潤沙啞，目光裡藏著藏不住的惦念。
“爺爺。”韓安輕聲喚道，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個嚴實裹好的油紙包，雙手遞到老人面前。
韓守拙慢慢拆開油紙，幾塊香甜的芝麻糖靜靜躺在裡頭，一路車馬顛簸，糖塊磕得零碎，芝麻也散落了些許。他粗糙蒼老的指尖輕輕碰了碰糖塊，捨不得多碰碎一分，小心翼翼將油紙重新包好，妥帖放進貼身衣襟的口袋裡。
他望著眼前日漸成熟、獨當一面的孫兒，素來沉靜木訥、不善言辭的臉上沒有多說半句誇讚的話，可眉眼間盡數化開溫柔，嘴角不自覺往上彎，心底翻湧著綿長又踏實的暖意，怎麼也遮掩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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