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一一還禮，腳步沒有停。走到堂屋門口時，馬國發正好從門檻上站起來，祖孫倆打了個照面。馬國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只是伸手在孫兒肩上按了一下。那力道不輕不重，掌心厚實而溫熱，透過襴衫的布料傳到肩胛骨上，像是一種無聲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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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義早己鑽進灶房裡去了。馬老太太正往灶膛裡添柴，小傢伙蹲在旁邊，一邊幫著遞柴火，一邊嘰嘰喳喳地跟祖母彙報縣城裡的見聞。
“縣學的鐘聲可響了！”
“我哥講算學時底下坐滿了人！”
“母親給我做了新棉衣！”
“柳條巷的滷肉比堡裡做的還好吃！”
說到最後一句時，被呂氏在後腦勺上拍了一下，這才捂著嘴不吭聲了。馬老太太往灶膛裡又塞了一根柴，火光映在她滿是皺紋的臉上，把她嘴角那抹笑意照得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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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擺在堂屋裡。呂氏和劉嬸幫著馬老太太把菜一道道端上來——臘肉炒蒜薹、滷豆腐乾、一碟自家醃的鹹鴨蛋、一盆粟米粥，還有馬明遠從縣城帶回來的滷肉，切了滿滿一盤子，碼得整整齊齊，滷色紅亮，香氣首往鼻子裡鑽。
馬國發坐在主位上，環顧了一圈滿桌的兒孫——大房馬雲雨留在縣城坐鎮，但馬雲海帶著一家西口回來了，韓振武父子也上了桌，陳大牛一家擠在長條凳上，斛律金和幾個護衛隊的小子端著碗蹲在門檻上，邊吃邊低聲說笑。堂屋裡點著兩盞油燈，火苗微微晃動，照得滿桌人的臉都鍍了一層暖黃的光。
馬國發端起粥碗，沒有說什麼長篇大論，只是說了一句：“都在就好。”然後低頭喝了一口粥。
桌上便熱鬧起來了——馬雲海給父親夾了一筷子滷肉，呂氏給馬老太太添了半碗粥，陳大郎在跟陳小郎講縣城裡王孝祖賣冰飲的故事，把陳小郎聽得眼睛瞪得溜圓。馬明義趁呂氏不注意，偷偷把半個鹹鴨蛋藏進自己碗裡，被劉守義看見了，劉守義沒有告狀，只是把自己的鹹鴨蛋也分了一半給他。韓安坐在韓振武旁邊，低頭扒飯，偶爾抬頭看一眼桌上的人，又低頭繼續吃。
馬明遠挨著祖父坐著，安安靜靜地喝粥。馬國發看了他一眼，忽然問：“縣學的先生，對你還好？”
馬明遠放下筷子，認真地答：“孫先生教策論教得仔細，周教諭把《測圓海鏡》借給孫兒研讀，劉教諭每天多給孫兒加練一炷香的棍法，鄭教諭上回還讓孫兒試了他的鹿角扳指。”他頓了頓，又道，“學正批准孫兒每日講半個時辰的算學課，講義也謄抄了二十部，分置各齋。這次農忙假回來之前，孫兒給各位先生都送了一份滷肉和冰飲，先生們都收了。”
馬國發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把筷子擱在碗上。
“先生們待你好，你要記得。往後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這些人的恩情。”
“孫兒記住了。”馬明遠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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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罷晚飯，天己徹底黑透了。馬家堡的巷子裡亮起星星點點的燈火，護衛隊值夜的人在角樓上換了崗，火把插在垛口上，在夜風裡噼啪作響。
馬明遠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院中那棵老棗樹下。這棵棗樹比甜水巷那棵更粗，樹冠也更密，枝頭掛滿了青棗，月光從葉子縫裡漏下來，碎了一地。
他望著這座三進的祖宅——青磚灰瓦，簷角微翹，窗紙上映著油燈的光，屋裡傳來馬明義和劉守義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還有呂氏和馬老太太低低的笑語。身後的灶房裡，陳嬸正往灶膛裡添最後一把柴，火光忽明忽暗地映在窗紙上，像一盞不會熄滅的燈。
韓安從角樓上下來，手裡拿著那根白蠟杆，走到棗樹邊上站住了。兩人並肩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過了很久，馬明遠忽然開口。
“安哥兒，你說這算不算好日子？”
韓安想了一下。
“算。”
馬明遠沒有再說什麼。夜風吹過棗樹，青棗輕輕晃動，遠處的角樓上，值夜的護衛正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北地小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又飄走了。
他望著這片月色下的堡牆和田野，忽然覺得很踏實。不是因為生意做大了，不是因為縣學裡有人敬著他了。而是因為祖父還能坐在門檻上抽旱菸，外祖母還能站在老榆樹下衝他揮手，母親還能繫著圍裙在灶房裡忙活，父親還能坐在車轅上望著他騎馬。
。了夠就這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