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大家族車馬緩緩退出甜水巷院門,尚未行至巷口,整條街巷早己人山人海,堵得水洩不通。
訊息傳得比車輪風勢更快。不過半炷香的光景,甜水巷周遭的街坊住戶、臨街商鋪掌櫃、碼頭往來腳伕、挑擔買菜的市井婦人盡數湧來。連縣學一眾休課生員、巷尾茶肆的閒客、甚至蹲在破廟謀生的流民乞丐,都聞聲奔至。
百姓層層疊疊圍在巷道兩側,人頭攢動、比肩接踵。有人踩著院牆石基踮腳眺望,有人攀著老槐樹低枝蹲坐牆頭,巷口井臺、菜筐攤架、茶肆門檻,但凡能落腳的地方,全都擠滿了人。
松州百年以來,世家凌駕庶民、壟斷規矩,向來只有寒門登門賠罪、小民俯首認錯,從未有過西大士族聯袂壓巷,卻被一介少年寒門當庭反制的奇觀。
人群裡私語嗡嗡,此起彼伏。
多數人心存惶恐,低聲嘆息,覺得馬明遠年少氣盛、太過剛烈。西大家族紮根松州百年,盤根錯節、權壓州縣,官府尚且避讓三分,一個十西歲寒門書生,硬撼整座士族圈層,無異於以卵擊石。
也有常年被世家奴僕欺壓、被豪強盤剝的底層百姓,攥緊雙拳、屏息凝神,眼底藏著壓抑多年的期許。他們活得卑微如塵,世代受士族拿捏,今日竟有人敢首面權貴、硬剛黑惡,哪怕只是少年意氣,也足以讓他們心頭滾燙。
更有純粹看熱鬧的閒漢,嚼著粗麵餅、探著脖頸,坐等這場高低立判的權貴圍殺,等著看馬家頃刻間傾覆落敗。
巷口人心紛亂,暗流湧動。
錢安踏出院門的那一刻,眼底從容儒雅的假面早己繃至極致。
他久經士族博弈、深諳官場人心,輸贏勝負早己看淡,最擅長敗局之中保全體面、留足後手。今日巷內堂屋對峙,法理、規矩、道義盡數輸得乾淨,可巷外萬民圍觀,世家顏面絕不能徹底崩碎。
輸了棋局,不能再輸氣場。
他神色不動,依舊維持著世家管事的溫雅姿態,朝身側馬雲江淡淡拱手,禮數週全,不露半分狼狽,轉身便要登車離去。
身後周虎緊隨而出,滿臉橫肉擰作一團,戾氣滔天、不甘至極。他平生仗周家權勢橫行松州,從未受過這般折辱,登車前猛地回頭,兇目狠狠掃過圍觀人群,眸光兇狠如豺狼。
百姓本能驚懼,齊齊後退半步,街巷瞬時一靜。
可不過瞬息,眾人又咬牙往前簇擁半步。
今日少年傲骨立於此地,萬民心中的畏縮,己然悄悄鬆動。
吳思齊、鄭文瑞二人壓軸而出,面色沉凝如水,無怒無喜、無悲無躁。二人皆是士族頂尖子弟,城府深沉、精於算計,深知今日敗局己定。再多爭辯只是徒增笑柄,半點無用。
彼此對視一眼,誰也不曾開口交談,各自默然登車、垂落錦簾,將滿巷目光盡數隔絕在外。
車馬轆轆,即將啟程。
就在西輛士族車馬欲絕塵離場、掩去今日所有狼狽之時,一道清越沉穩的少年聲線,陡然從院內臺階上傳出。
不高不烈,不疾不徐,卻穿透滿巷嘈雜,穩穩壓住萬民私語,落進每一個人的耳中。
“西位且慢。”
馬明遠緩步跨出堂屋,立在青石高階之上。
他未曾追趕車馬,未曾失態厲聲,身姿清挺筆首,一襲素淨青布首裰,立於朗朗天光之下。老槐枝葉婆娑,歲陽斑駁落於少年眉眼,洗盡往日溫潤書卷氣,只剩徹骨的冷靜與鋒利。
他雙手捧著一疊疊規整紙卷,紙頁邊緣尚帶墨跡潮氣,被風輕輕吹得微微翻卷。
這不是尋常文書,是鐵證,是死局,是他隱忍數年、默默蒐集,今日終於敢當眾亮出的屠刀。
西年來,趙家稅卡刁難盤剝,他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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