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你不過八九歲稚童,每隔幾日便揣著工整文稿、工程賬冊,牽著韓安的手,老老實實站在縣衙值房外遞牌子、報進度,拘謹又認真。誰能想到,當年那個怯生生遞文冊的小娃娃,如今僅憑一己智計,便能攪動松州官場、硬撼百年士族、當庭撕碎西大家族的體面臉面。”
“我家周大人若是親眼看見今日的你,必然倍感欣慰,此生最值得的提攜,便是你這孩子。”
馬明遠微微一笑,側身抬手禮讓:“趙叔入座。六年未見,晚輩一首記掛在心。對了,不知周夫子近來身子康健與否?當年蒙他老人家開蒙授業,教我經史算學,這份師恩,晚輩一首銘記於心。”
趙福聞言神色愈發溫和,頷首答道:“夫子身子硬朗,只是年歲漸高,極少過問官場瑣事。當年他初見你,便說你是可塑之才,屢屢叮囑我家大人,務必多照拂於你。”
二人相對落座。
秋實知曉是自家主人舊識,不用刻意拘謹,端來兩盞精製龍團清茶,茶湯碧綠澄澈、香氣清幽綿長,是呂氏特意珍藏的上等待客好茶,而後輕步退出門外,順手將書房門扇虛掩,隔絕外界喧囂,留足二人私密敘話的餘地。
屋內燭火搖曳,茶香嫋嫋,靜謐安然。
無官場威壓,無利益算計,只剩舊人重逢的溫情暖意。
趙福端起茶盞淺呷一口,放下瓷盞,徹底卸下府衙吏員的身份架子,如同長輩嘮家常一般,緩緩敘起陳年舊事,點點滴滴,盡數溫情。
他說起當年往事,眉眼溫柔:“當年你次次來縣衙遞報屯田進度,總帶著虎頭虎腦的韓安,一個斯文沉靜、一個憨厚護主,站在一處格外惹眼。每次你伏案口述賬目、文稿,韓安便靜靜守在門外,寸步不離。”
“你周叔每回批閱完你的河工屯田方略,從不大肆聲張誇讚,卻次次都把文稿遞到我手裡,反覆叮囑我細讀、存檔。他常跟我說,明遠這孩子,無家世依仗、無宗族庇護,卻心細如髮、謀事長遠、格局開闊,朝堂諸多老臣,尚且不及。”
“那年松州河修渠屯田,你坐鎮家中統籌謀劃、核算錢糧、推演溝渠動線,從未親臨河灘日曬風吹,卻把工程每一處節點、每一筆用度都算得分毫不差。旁人只當你身居後方、坐享其成,笑你年少空談、不接地氣,唯獨周大人看得透徹,此子沉心佈局、運籌全域性,隱忍有志、厚積薄發,他日必破寒門桎梏,前程不可限量。”
這些細碎溫情的陳年舊事,從不載入公文、不流於市井,是隻有他們幾人知曉的私誼情分。
是馬明遠最落魄卑微、無人看好之時,得來的最珍貴的信任與提攜。
馬明遠靜靜聽著,眼底含著溫潤笑意,心緒平和安寧。
他年少早慧、心智早熟,歷經世態炎涼、人情冷暖,最是通透:
世間最珍貴的,從來不是錦上添花的追捧攀附,而是雪中送炭的知遇之恩。
在他馬家無權無勢、寒門微弱之時,周世安不懼士族非議、破格提攜;趙福不嫌他年少低微、次次善待,遞來熱茶、私藏糖果、耐心指點文牘規矩。
這份跨越階層、無關權勢的人情,他六年未忘,歲歲銘記。
閒話溫敘,茶過兩巡。
暖意褪去,趙福神色緩緩沉斂,褪去家常溫柔,多了幾分官場老成的審慎,話頭順勢切入正題。
“明遠,柳樹灣一案,你做得極為漂亮。”
他目光鄭重,字字懇切,毫不吝嗇讚許:“錢傢俬械臺賬、樊鐵匠師徒證詞、李三暗線供狀、刺殺物證鏈,層層閉環、嚴絲合縫。這般縝密老練的查案手法、鎖證思路,就算是大定府刑房深耕數十年的老吏接手,也未必能做得比你更乾淨利落。”
“何知縣今夜主動登門、遞文認錯、全盤倒戈,案卷我己細閱,算是識時務、知進退,不敢再徇私包庇、敷衍了事。”
話音微頓,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定定看著眼前少年:“今夜我孤身私訪,非上官差遣、非公務督辦,不傳指令、不查案情。我只以故人長輩的身份問你一句——風波初定,殘局鋪開,你往後,打算怎麼走?”
這一句,是問詢,是點撥,更是期許。
是過來人,想聽聽這位寒門奇才的真正格局與長遠本心。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