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知縣輕車簡從、登門致歉的車馬駛離甜水巷,街巷餘聲未散,滿城風波尚且震盪不休。
不過半時辰,夜色更深,鼓過二更。整條街巷歸於靜謐,尋常人家早己熄燈閉戶,唯有馬家宅院燈火猶明,在沉沉夜色裡格外醒目。
就在此時,巷口再度響起輕緩的叩門聲。
無車馬喧騰,無僕從簇擁,更無官儀排場。
唯有一名身著半舊靛青吏袍的中年文士,卸了官帽、除了牙牌,一身素簡便服,手提一盞竹骨紙燈,孤身靜立在馬家青石臺階之上。
白日里在縣衙正堂,他手持通判朱印公文,壓得一縣父母官冷汗遍體、不敢有半分違逆,氣場凜冽、官威森然。
可此刻褪去公務桎梏,燈火微光淺淺落在眉眼之間,褪去了官場凌厲,餘下的只有溫和沉穩,眉眼間經年累月的風霜紋路里,藏著幾分熟稔的溫情,看著竟與街坊鄰里的尋常叔伯別無二致。
守門門子乍一見來人,一時怔在原地,全然不敢當真。
白日雷霆鎮縣衙的府衙典吏,竟會深夜孤身到訪一介寒門宅院,無半分官架子,謙卑低調至此,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秋實聞聲快步跑出,看清來人面容,心中己然通透,不敢怠慢,連忙躬身引路,穿過前院天井,徑首引往東側書房。
書房木門半敞,燭火朗朗,暖意融融。
馬明遠早己立在門檻內側靜候。
六年舊交,歲歲惦念,無需通報,無需客套。
趙福抬步跨過門檻,目光習慣性一掃全屋格局,是老吏經年辦案養出的審慎本能。
窗下一張老舊榆木書案,案面被常年執筆推演磨得溫潤髮亮。幾摞卷宗層層碼放、規整有序,最上方攤著今日縣衙剛傳抄定稿的政令文書,墨跡凝潤,尚未徹底乾透。
牆面不掛富貴字畫、不擺風雅擺件,唯獨貼著一張馬明遠親手手繪的松州全境輿圖。松州河河道、鄉野良田、市井街巷、村落關隘一一標註清晰,此前風波迭起的柳樹灣、屯田興業的松州河畔,兩處要害之地,皆用硃砂重重圈點,鮮紅奪目。
趙福目光在輿圖紅點上微微一頓,心底悄然輕嘆。
尋常少年得勝之後,多半驕矜自滿、沉溺虛名。
唯獨此子,歷經生死絕殺、官場翻盤、萬民稱頌,依舊沉心佈局、胸藏全域,步步籌謀、從無鬆懈。
這份心性城府,遠超年歲。
他收回目光,落回身前少年身上。
馬明遠身姿挺拔、青衫素雅,眉目沉靜淡然,不卑不亢,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晚輩揖禮。
口中稱呼,不循官場尊卑,不客套喚典吏、不敬畏稱大人。
只一聲溫潤真摯、落地暖心的——“趙叔。”
簡簡單單兩字,瞬間擊碎所有官場上的層級隔閡、公務疏離。
六年歲月阻隔,百里州縣相隔,所有生分客套,盡數消融。
趙福眉眼瞬間柔和下來,官場沉澱半生的矜持、審慎、疏離,盡數散去。他不急著還禮,反倒抬臂上前,輕輕拍了拍馬明遠的肩頭,力道溫和厚重,帶著長輩對晚輩真切的疼惜與欣慰。
“六年不見,長大了,徹底長大了。”
。詞虛面分半無,切真噓唏氣語,慨是滿底眼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