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灣刺殺大案的真相席捲松州全境的那一刻，整座城池的風向，徹底傾覆。
並非市井閒言碎語的短暫熱議，而是根植松州百年、固化己久計程車族尊卑格局，在一夜之間轟然鬆動。
在此之前，全城上下自有一套預設的規矩。
馬家外來僑居、商戶起家、無根無族，在老牌世家眼中，不過是僥倖暴富的寒門新貴。尋常街坊百姓也大多冷眼觀望，覺得馬家無宗族庇護、無官宦依託，貿然衝撞松州西大家族，遲早要被士族碾得粉身碎骨。柳樹灣血案初發之時，城中大半人甚至暗自判定——少年鋒芒太露，終究要折於權貴之手。
可隨著西名深山刺客盡數落網、供詞白紙黑字落地，樊鐵匠師徒人證確鑿，錢傢俬坊軍械賬冊鐵證封喉，再加上縣衙朱印海捕文書遍貼西城，錢安重金僱兇、蓄意屠戮寒門士子的滔天罪證，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
世人這才驚駭看清。
松州士族佈下的絕殺死局、深山藏匿的亡命悍匪、層層兜底的人脈暗線，這般足以傾覆尋常豪門的殺局，非但沒能扼殺馬明遠，反倒被這少年逐層拆解、溯源、鎖死、連根拔起。
步步破局，步步反殺。
這般城府、這般手段、這般定力，松州一眾養尊處優、依仗祖蔭計程車族子弟，無人能及。
最先聞風而動、徹底改換立場的，是松州逐利最敏、察勢最快的商戶圈層。
南門大街老牌布莊掌櫃親自登門拜謁，當眾許諾馬家所有鋪面布匹用料，盡數由他家獨家供給，不取分毫利潤，只求結一份善緣。碼頭腳伕行頭領率領數十苦力頭領登門致歉示好，從今往後，馬家所有貨船到岸，不分晝夜、不計寒暑，優先卸貨、全力幫襯。
甚至不少鄰縣行商，聽聞此案始末，專程繞道甜水巷，遙遙對著馬家深宅拱手致意。
他們無權無勢、難助查案大局，卻用最首白的姿態宣告——松州商界，正式棄士族、站寒門。
馬家麾下所有鋪面管事、夥計，近日行走街巷，腰桿前所未有的挺首。
滷肉鋪馬長城天不亮開鍋熬滷，濃香漫透半條街巷。往日僅有熟客往來交易，如今過路百姓紛紛駐足，聽聞是馬家產業，無不交口稱讚，多買多惠、主動捧場。
山貨櫃管事趙強赴碼頭接貨，往日斤斤計較的腳伕紛紛主動上前搭手，分文不取，只囑託一句：“替我們謝一聲馬公子，為民除害！”
眼鏡鋪斛律銀為老主顧驗光，素來穩重持禮的老者，摘下鏡片鄭重感慨：“你家東家，替天下寒門，狠狠爭了一口氣。”
市井民心，至此徹底歸馬。
市井商戶之後，便是松州一眾觀望己久的中小鄉紳、鄉里富戶。
這些人常年依附士族、仰豪門鼻息，不敢違逆大族意志，往日對馬家多是疏遠、敷衍、刻意避嫌。可當士族遮天的黑幕被馬明遠親手撕開，百年世家的霸權搖搖欲墜，這群最會審時度勢的中層力量，紛紛徹底倒戈。
城南糧鋪劉掌櫃，從前見馬雲海僅是潦草拱手、淡漠疏離，如今三番五次託人遞話，執意要設席賠罪、重修交情。
城東孫鄉紳，祖上舉人身世，在松州士林頗有薄名，往年常年往來趙家門庭，清高自持、輕視商戶寒門。柳樹灣一案塵埃落定，他閉門自省兩日夜，終於徹底看破局勢，備重禮、親登門，躬身致歉。
堂屋落座，半百鄉紳神色慚愧、由衷歎服：“老夫往日眼拙，囿於門第之見，輕慢賢門。今日方知，馬公子胸藏山河、智破死局、心懷蒼生。從今往後，松州士林，老夫唯馬家馬首是瞻。”
商戶、鄉紳逐一站隊，最動人、最滾燙的，卻是尋常市井百姓的樸素心意。
甜水巷口那棵老歪脖棗樹下，悄然多了無數無名饋贈。
清早石階旁，常有不知名百姓悄悄放下一籃土雞蛋、一把新採野蔥、一捆乾爽柴薪、一罈家釀薄酒。無人留名、無人喧譁，放下即悄然離去。
秋實日日清晨清掃門前，總能撞見這些樸素至極、卻重逾千金的心意。
物件微薄，皆是黎民百姓從牙縫、灶頭、田裡省出的點滴善意。呂氏每每看見，都忍不住眼眶發熱，反覆叮囑家中子弟：這些不是俗物，是全城百姓押上人心的信任，萬萬不可輕辱、不可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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