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後，趙崇文緩步踏入馬家堂屋。
時隔兩年再見，昔日那個溫潤斯文、矜貴自持、一身風華的趙家嫡長孫，早己徹底變了模樣。
此刻的他，身形枯瘦脫相、顴骨突兀、眼窩深陷、面色灰白憔悴，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一身素色舊布袍褶皺不堪、沾滿塵土，袖口邊角點點泥汙，狼狽落魄到了極致。
哪裡還有半分松州頂級世家嫡孫的高傲氣度、斯文風骨？
儼然是一個奔波流離、求告無門、受盡世道磋磨的落魄旅人。
他步履虛浮、身形踉蹌，站定在馬明遠身前，不等寒暄、不等落座，不等主家待客，便深深躬身、鄭重作揖。
禮數週全，姿態卑微，低到了塵埃裡。
“明遠。”
他嗓音沙啞乾澀、疲憊至極，帶著徹夜未眠、心力耗盡的頹然，字字沉重艱難，“我本不該來打擾你。可我別無選擇，不得不來。”
他立在原地，不肯落座，秋實遞來的清茶，他輕輕搖頭推辭，不敢受半分禮遇。那雙曾經清高自持、傲骨藏鋒的眼眸裡，此刻只剩卑微懇切、近乎哀求的期盼，死死望著眼前昔日同窗、如今執掌松州棋局的少年。
“我二叔趙承儒，判了流放兩千裡。”
“我知曉他罪孽深重、罪證確鑿、死無可恕。我今日登門，不求你翻案、不求你免罪、不求你徇私枉法。”
“我只求你念幾分年少同窗、昔日相交的微薄情分，稍稍通融一二。”
“我祖母今年七十有三，年邁體弱、久病纏身，聽聞二叔流放千里、遠赴苦寒荒蠻之地，一病不起、日夜垂淚、寢食難安。崇文斗膽懇請，能不能……稍稍調換一處更近、稍穩、少些瘴氣兇險的流放之地？”
短短數句哀求，耗盡了趙崇文這輩子所有的驕傲、體面與尊嚴。
馬明遠靜靜注視著眼前落魄憔悴的故人，心底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
無勝者的快意，無仇敵的嘲諷，無居高臨下的憐憫。
唯有一縷淡淡揮之不去的唏噓、遺憾與悲涼。
思緒悄然回溯年少時光。
大廟鎮鄉塾之內，晨光朗朗、書聲陣陣。
彼時趙崇文年長穩重、經義卓絕、天資出眾，是私塾夫子最得意的門生，一身書卷風華、前程坦蕩、人人稱羨。
兩人年少同窗、朝夕相伴、同席讀書、同舍而眠。雖門第懸殊、家世天差地別，卻也曾冰釋隔閡、論經辯義、純粹相交、不分貧富。
趙家鼎盛之時，兩家縱使暗有齟齬、暗中較勁，面上也始終維持著斯文和氣、君子之交。
究竟是從何時起，溫情盡散、情義斷絕、走到今日生死對立、陌路殊途？
是趙秉謙老爺子離世、趙家新生代掌權、野心暴漲？
還是趙承儒身居吏職、濫用職權、步步刁難、年年打壓、處處構陷？
馬明遠早己記不清確切時日。
可他永生永世，忘不掉柳樹灣那一夜的血色殺機、絕命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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