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老槐蒼勁虯曲，樹影婆娑。馬國發端坐在樹下青石墩上，一杆旱菸握在掌心，慢悠悠吞吐煙火。落日餘暉灑落在老人稀疏的白髮上，鍍上一層溫潤暖金，滿臉溝壑縱橫的褶皺裡，藏盡半生風雨滄桑、世道沉浮。
煙鍋火星明暗明滅，映得那雙老眼深邃銳利，似能看透松州所有權謀詭詐、人心鬼蜮。
望見馬車停穩、少年掀簾落地，馬國發依舊端坐未動，不迎不接，只是抬手，慢悠悠在鞋底磕去煙鍋殘灰，眯起雙目，靜靜打量歸來的孫兒。
歷經柳樹灣蘆葦蕩絕命圍殺、士族全方位構陷、縣衙官場步步交鋒、生死一線的博弈翻盤，短短半月光陰，馬明遠清瘦了數分，徹底褪去少年青澀稚氣。
身形愈發挺拔端正，眉眼沉靜冷冽，周身溫潤書卷氣褪去大半，沉澱出浴血廝殺、執棋破局後的冷硬鋒芒。
如同一柄千錘百煉、淬火斂鋒的利劍，外表平和溫潤，內裡藏著足以劈破士族壁壘、撼動舊局的凌厲銳氣。
“祖父。”
馬明遠穩步上前，身姿端正，躬身行禮，禮數週全，沉穩有度。
馬國發靜靜凝視他良久，不誇功績、不問兇險、不敘風波，只是沉默抬手，將手中旱菸袋遞到他面前。
馬明遠伸手接過，依著老人模樣，淺淺嘗試吸了一口。
辛辣煙氣首衝喉管，猝不及防之間，他連連輕咳，眉眼泛紅，褪去所有沉穩氣場，露出一絲少年本真的青澀。
看著孫兒略顯狼狽的模樣，馬國發終於低低笑出聲來。
笑聲粗糲沙啞，如老風穿枯木，滄桑厚重，卻藏著世間最安穩純粹的祖孫溫情。
這一笑，沖淡了半月以來所有刀光劍影、權謀算計、生死兇險，只剩故里尋常煙火，溫柔妥帖。
入夜時分，馬家燈火溫煦，暖意融融。
馬老太太心疼孫兒連日奔波受難、步步涉險，親自下廚掌灶，傾盡心力備下滿滿一桌家常飯菜。軟爛入味的紅燒羊肉、油亮醇香的滷豬蹄、山間新採的脆嫩野蕨、醃製入味的鹹鴨蛋，道道都是馬明遠從小到大最惦念的鄉味。
呂氏在灶房笨拙打下手，手腳生疏，屢屢礙事，被老太太笑著輕聲攆出灶房，只讓她去陪伴年幼的馬明義。
十歲的馬明義身形己然抽長，褪去了幼時的毛躁跳脫，多了幾分少年人的沉穩內斂。他安靜蹲在門檻上，指尖麻利地剝著毛豆，語氣平和，一聲聲問詢帶著少年獨有的審慎好奇，沒有孩童的聒噪，只輕聲追問大定府的風物格局、府學課業規矩，字句間己然有了小大人的模樣。
西房七歲的馬明志正是頑劣纏人的年紀，像塊小牛皮糖似的黏上來，攥著馬明遠的袖口不肯撒手，嘰嘰喳喳追著問個不停。一會兒扯著他問大定府有沒有會飛的紙鳶，一會兒又好奇北疆的駿馬是不是比村裡的耕馬高大，連府學的先生會不會打手板、到了那邊能不能吃到甜棗糕，一樁樁細碎孩童的問題蹦個不停，纏得人哭笑不得。
追問大定府有多繁華、府學夫子是否嚴苛、三哥是不是要做大官、是不是以後很少回松州。
孩童言語天真爛漫，不染半分世俗權謀、官場傾軋、士族紛爭。
馬明遠坐在灶邊石階上，手裡捧著溫熱香甜的棗米糕，靜靜聽著弟弟絮絮叨叨，耐心一一柔聲應答。
耳畔家人笑語溫軟，鼻尖炊煙飯香嫋嫋，眼底燈火溫柔繾綣。
連日緊繃如弦、時刻算計、步步驚心的心神，在此刻徹底鬆弛落地。
蘆葦蕩奪命殺機、縣衙冰冷博弈、士族冷血算計、一城風波浮沉，盡數被這尋常故里煙火輕輕撫平。
世間萬般風浪，不及故里一盞燈火溫柔。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