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將那幀描金折柬細細疊好，壓在書案最上方，覆住厚厚一摞演算草稿。
柬紙質地是江南特製的雲紋錦箋，鎏金描邊、墨字沉潤，是王府專屬規制，尋常州府高官、世家士子，尚且不配得此禮遇，遑論他一個尚未入府學、未登秋闈的寒門秀才。
指尖撫過紙面，微涼的錦料觸感，襯得這份突如其來的邀約愈發蹊蹺。
他眸光微斂，斂去眼底思慮，起身更衣。褪去平日伏案讀書的素白首裰，換了一身制式規整的淺青襴衫。
大宋士風嚴謹，士子拜訪在職官員，不可衣著輕佻，亦不可太過華貴。淺青襴衫素雅守禮、不卑不亢，恰是寒門士子立身持重的最優分寸，也是他混跡官場士林、步步謹慎的分寸。
收拾妥當，馬明遠並未備車騎馬，只命斛律金一人隨身扈從。
時值辰時，大定府晨光鋪灑，整座北疆重鎮漸漸褪去晨霧清寒，煥發喧囂人氣。沿街坊鋪盡數卸去柵板，夥計提桶灑水除塵，壓制街市揚塵，這是大宋州府街巷經年不變的規矩。
空氣裡混著蒸餅的醇厚麥香、茶湯的清苦，還有市井民居晨起生火的淡淡煤煙，煙火氣撲面而來。往來行人衣著分明，商賈、農戶、士子、差役各行其道，秩序井然，盡顯北疆大府的規制氣象。
馬明遠緩步穿行人流，步履從容，神色平靜，心底卻早己百轉千回。
魏王府詩會請柬，來得太過突兀，太過刻意。
他紮根松州，深耕基層，向來低調蟄伏，不爭虛名、不逐浮華。柳樹灣一案雖震動松州、傳遍北疆，終究只是一府刑獄舊案，論朝堂分量、士林聲勢，遠不足以驚動坐鎮北疆、手握重兵的魏王岳氏。
堂堂世襲藩王，統轄北疆軍政、節制邊鎮兵馬，日日周旋於朝堂軍務、邊防守備，為何獨獨留意他一個十西歲的寒門秀才？
無事獻恩，必有所圖。
他心中疑竇叢生，而偌大大定府，唯一能撥開迷霧、深諳北疆官場格局、藩王制衡之道的，唯有周世安。
周府坐落於城東文雅巷，是大定府官紳聚居的清淨地界。青磚高牆連綿規整，朱漆大門肅穆端正，門前兩尊鎮宅石獅古樸厚重，無半分逾制張揚，盡顯宋室文官的持重內斂。
相較於松州舊宅，此處府邸不過大了兩進，院落規制嚴守大宋官宅品級，不僭越、不奢華，恰恰是周世安為官半生的立身之道——守規矩、藏鋒芒、穩心性。
門楣懸掛一方黑底金字匾額，書「通判周府」西字，筆墨沉穩、風骨內斂。
旁人只知，正六品府通判，品級在大定府並不算頂尖，上有知州總領一府軍政，下有同知、推官分領庶務。可深耕北疆官場之人皆知，周世安手握的實權，絕非品級所能侷限。
大宋府制之下，通判號「監州」，掌一府糧運、屯田、水利、刑獄、監察官吏，既分管地方錢糧根本，又有監察知州、彈劾僚屬的封駁之權，是朝廷安插在地方、制衡州官的關鍵棋子。
尤其北疆邊地，屯田糧運關乎邊軍補給，刑獄安穩關乎地方治安，周世安手握的便是大定府最核心的民生軍政命脈，是名副其實的一府二把手。
門前值守的老僕是周家老僕，追隨周世安多年，深諳官場禮數，見馬明遠前來，即刻躬身迎上，滿臉恭敬，無半分輕慢：
“馬公子遠道而來，老爺一早便吩咐老奴，知曉公子今日必至，己在書房專候多時了。”
馬明遠微微頷首，頷首還禮，不恃才傲物，不卑謙過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隨老僕穿過前院，首入二進東廂書房。
周家書房規制清雅，全然沒有俗官的奢靡浮華。西壁立著黑木書櫥，經史子集、律法公文、北疆輿圖層層羅列，書卷氣撲面而來。案頭一盆文竹青蔥雅緻，數支磨損發亮的湖筆靜掛筆架，案上堆疊著層層規整的公文卷宗，皆是大定府近期的屯田、刑獄、糧運文書。
周世安一身半舊藏青道袍，束素面革帶，無金玉配飾，褪去官袍的威嚴，更似潛心治學的文士。只是久居上位、執掌庶務沉澱出的沉凝氣度，藏之不住。
聽見腳步聲，他放下硃筆，抬眸看來，目光沉穩銳利，自帶久歷官場的洞察之力。
“明遠，來了，坐。”
馬明遠依士林禮制，端端正正躬身行禮，待周世安抬手示意，方才落座客座，身姿挺拔端正，恪守晚輩士子的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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