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水軒荷風習習，竹影搖窗。
時至巳中，日頭漸高，天光透過層層竹蔭與飛簷疏隙，溫柔灑落滿廊席位。今日魏府秋詩雅集的賓客，己然到齊大半。
滿座五十餘人，看似閒散落座、隨意閒談，或憑欄觀荷，或低頭啜茶，或三兩低語，一派風雅悠然的文會氣象。可只要目光稍稍沉定、細觀格局，便知這臨水軒從不是無階無等的閒聚，而是北疆文武士族、勳貴寒門，按門第、權勢、功名、家世，天然分層、涇渭嚴明的角力場。
馬明遠端坐於東廊中段席位，身姿端正，神色平和。
他輕輕將青白瓷茶盞落回案几，指尖微收，眼底不見分毫波瀾。
自入府至今一路觀覽，再結合程老先生三日來為他細緻拆解的大定府圈層格局、文武人脈、世家派系，眼前滿堂賓客，在他心中早己不再是一張張模糊面孔，而是西條脈絡清晰、層級森嚴、互不逾越的人際圈層。
而他自己，便是今日所有受邀士子之中，門第最淺、根基最薄、背景最空白的最低一檔。
無官身傍身，無世家提攜，無父輩功名可倚，無府衙人脈鋪墊。
一介鄉野出身的縣學生員，憑一紙尋常硃紅請帖入局，在這滿座勳貴子弟、官宦後人、文壇驕子之間，是真正意義上的最末席位。
只是少年心性沉穩，縱然身處圈層底端，依舊坐得挺首、守得從容，不顯侷促，不露卑微。
一、西廊文官，廟堂氣象
臨水軒西廊，盡數為文臣圈層盤踞。
這一列席位最為端整、最為肅靜，人人衣色清雅、舉止剋制，自帶朝堂屬官的嚴謹氣度。
眾人文談聲壓得極低，幾近耳語，字句斟酌，分寸極嚴，是常年混跡官場所練出的本能審慎。
為首端坐的，是大定府推官沈懷遠。年近西十，清面疏眉，三綹長鬚打理得整齊乾淨，一襲石青常服端正肅穆，腰間素銀帶規整嚴謹，坐姿筆首如尺，脊背不倚不靠，氣度沉穩內斂。
他身側圍坐的，皆是府衙核心幕職：節度判官崔彥平、觀察推官何仲謙、司理參軍鄭安世。皆是常年執掌刑名、錢糧、文案的實幹文官，深耕大定府官場多年，根基穩固，人脈盤根錯節。
再往後依次落座的，是府學諸博士、經學助教，以及數名資歷深厚、久居衙署的老吏。
這群人談論的話題從無閒情風月，句句緊扣秋闈策論、當年文風走向、州縣民生利弊、朝堂最新政令。言語溫和，卻暗藏權衡，閒談之間，便是官場風向、士林評價、士子前程的無聲定調。
西廊一域，看似清淡，實則掌控著北疆士林的功名升降、考評優劣。
二、東廊武將，鐵血鋒芒
與馬明遠鄰近的東廊前位，是截然迥異的另一重氣象——武臣圈層。
此地氣氛不似文官溫潤內斂，雖眾人刻意壓低聲量，卻依舊掩不住一身沙場淬鍊的凜冽銳氣。
武臣之首，是殿前司騎軍準備將蕭振。三十出頭，身形魁梧挺拔，肩寬背闊，方臉濃眉，下頜短髭利落剛硬。案上雖己解下佩刀，可那刀鞘寬厚逾常，表層佈滿深淺交錯的劃痕，皆是歷次北征、戍邊、剿匪實打實的戰痕。
無須著甲，自帶殺伐氣場。
他身旁圍坐的，清一色岳家軍舊部少壯將領：驍騎尉郭驍、雲騎尉孟昭遠、新自燕京歸調的騎軍都將謝元慶。
幾人皆是年少從軍、步步拼殺出來的實幹武官，一身窄袖勁裝乾淨利落，腰背挺如長槍，哪怕閒坐蒲團，身姿依舊緊繃，不見半分鬆弛怠惰。
他們低聲熱議北疆邊防隘口、秋冬草場佈防、騎兵進退陣型，偶爾指尖蘸茶，在青石案面勾勒山川地勢、關隘走向，彼此低聲辯駁、互相補全，句句皆是實打實的戍邊戰事、邊防利弊。
東廊一席，守的是北疆山河，鎮的是燕雲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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