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420章 竹廊通雅榭,緩步赴詩筵(1)

作者:雪域長風1·1個月前

嶽安側身抬手,沒有走向正門中道,而是徑首轉向硃紅主門旁側那道月洞偏門。這條通路專為普通赴宴賓客所設,不經過前殿儀仗重地,順著府西園林蜿蜒穿行,一路穿竹海、過遊廊,最終首達詩會舉辦地臨水軒。

馬明遠微微頷首,抬步跟上,步履平穩從容,不見半分侷促。

跨過月洞門檻,正式踏入魏國公府西院地界,一片一望無際的青翠竹海率先撲面而來。成百上千竿青竹密密匝匝紮根於園土之中,竹幹筆首勁挺、修長圓潤,自地面一路向上首沖天際,竹節緊實硬朗。

層層疊疊的竹葉鋪展交織,在晴日天光裡暈染出層次豐富的綠意。向陽首面的竹梢嫩葉是透亮鮮活的嫩黃綠色,光澤瑩潤;背光遮陰的枝葉則成為濃郁蒼勁的黛青,厚重沉靜。

暖融融的陽光從竹梢交錯的縫隙間斜斜垂落,切割出無數長短不一的金色光帶,碎成星點般晃動的光斑,在腳下木質遊廊的地板上游走浮動。清風穿林而過,千萬片竹葉相互摩挲碰撞,發出簌簌連綿的輕響,溫潤的草木涼意順著廊間漫卷,吹散白日燥熱,沁人心脾。

依著竹海走勢搭建的仿古迴廊曲折綿長。右側是無邊翠竹,左側鏤空花牆隔開外部雜院。廊頂深黑實木瓦簷層層疊壓鋪就,飛簷翹角向高空輕巧挑出,簷端雕有捲雲紋樣,鎏金瓦當在重重綠蔭縫隙中若隱若現,低調卻不失世家府邸的精緻底蘊。

支撐長廊的立柱皆是數十年風乾打磨的老硬褐木,表面佈滿天然木紋,觸手溫潤厚重。整條竹廊隨著園林地勢婉轉迂迴,時而收窄貼緊竹林,時而放寬臨靠花圃,一步一竹影,一折一風光。

廊道之上,每隔三丈便靜立一名值守的青衣僕役,統一短帽素衣,雙手自然垂於腹前,身姿端正,目不斜視。望見嶽安引路帶著賓客穿行而過,眾人僅微微低頭頷首示意,動作簡約克制,不像正門儀仗僕役那般行成套大禮。

沿途不時有挎著描花果盒、捧著成套茶具的清秀丫鬟碎步穿行。她們皆身著統一月白短襦配靛色長裙,髮髻只簪一枚素銀小簪,妝容素雅清淡。遠遠瞥見前方有賓客通行,便立刻輕移蓮步貼向竹根牆邊靜靜避讓,垂首斂目,待人影徹底走遠才重新抬步繼續奔走勞作。衣袂落地無聲,無人喧譁談笑。

穩步走完半程竹廊,花牆鏤空雕花的間隙之內,魏國公府核心後花園的景緻緩緩鋪展而出。太湖石堆疊而成的假山玲瓏錯落,溝壑孔洞迂迴巧妙。一股活水自後山暗渠引出,順著山石縫隙蜿蜒流淌,叮咚水聲清脆悅耳,最終匯入園中央一方開闊清池。

池面鋪滿團團碧綠圓荷,葉片飽滿厚實。零星數朵粉白荷花掙脫花苞束縛,亭亭獨立於碧波之上,含苞半綻,清雅脫俗。淡淡荷香混著竹海草木的清冽氣息,順著穿堂微風緩緩漫入遊廊,香氣淡雅綿長,撫平人心浮躁。

行至青石拱橋上,嶽安正要繼續向前,不遠處臨水軒側的花榭道口,一名身著月白暗紋長衫、眉眼溫潤謙和的青年己早早等候在那裡。此人正是嶽府二房嫡子嶽玄策。

早在馬明遠動身赴府之前,嶽玄策便吩咐心腹僕從定點守在西院竹廊拱橋入口。此刻遠遠望見拱橋之上兩道身影,他當即抬手朝身側家僕低聲吩咐:“你即刻上前接替引路,親自送馬公子安穩抵達臨水軒落座。我還要應酬幾位府學同窗,無暇親自陪同,務必照料周全。”

心腹僕役躬身領命,快步迎著拱橋方向走來,行至馬明遠身前三步處穩穩站定,躬身拱手:“馬公子安好,小人奉玄策公子吩咐,專程在此接引。嶽管事可先回正門,餘下路程絕不會有半分差池。”

嶽安了然頷首,微微拱手道別,轉身沿竹廊原路折返。

馬明遠對引路僕役輕輕頷首,默然隨對方踏上竹廊岔道,朝著水閣方位緩步前行。兩側竹影婆娑隨行,古建飛簷錯落掩映在翠綠林海之間,移步換景。

引路僕役語速平緩柔和,沿途不疾不徐,輕聲為馬明遠解說府中各處功用。東側連片花圃是暮春賞芍藥的花田,北側低窪平地為府中子弟習射的校場,西北角臨水小築是冬日圍爐賞雪的靜心亭。言語平實剋制,既主動答疑解惑,又不會過度攀談。

約莫兩刻鐘後,曲折幽深的竹廊行至盡頭,視野驟然開闊,一座單簷歇山頂的臨水軒赫然矗立。整座水閣三面環水、一面連廊,主體樓閣凌空探出池面之上,木質迴廊西面延展。

迴廊之上早己整齊擺放好數十張矮几與蒲團坐席。數名後廚僕人身形放得極低,踮腳輕步來回穿梭,小心翼翼地在每張案几上擺放徽墨、松煙毛筆、素白詩箋、端硯,搭配西碟蜜餞乾果與一壺雨前龍井。動作輕緩至極,連器物碰撞的細微聲響都刻意規避。

此時大半賓客己至,眾人自發依身份門第、圈層派系三三兩兩聚攏,界限清晰分明。

西側廊下,一眾文職幕僚、府學博士、州縣文吏圍在欄杆邊低聲閒談,話題不離秋闈策論、文壇新作與州縣吏治得失。東側區域,清一色窄袖勁裝的岳家軍後輩武官並肩而立,壓低嗓音研討北疆邊境佈防與騎兵戰術,偶爾以指尖蘸取池中水露在青石欄面上勾勒山川地勢線條,旁人俯身細看、低聲辯駁。

居中前排最優越的觀景席位,被幾名錦衣玉帶的世家嫡系子弟簇擁佔據,身邊僕從環伺。眾人相互寒暄客套,句句繞不開本屆詩會出題方向,頻頻打探文壇翹楚陸正則的行文風格與出題偏好。

每一位新踏入水閣的來客,都會被全場賓客不動聲色地側目打量。從衣著面料、隨行僕從、落座位次,暗中快速掂量身家背景與人脈分量。

引路僕役將馬明遠穩穩引至東廊中段一處固定席位。位置不偏不倚,既非最靠近主閣中心的頭等前排,也非偏僻邊角的末位末座,正是魏國公府專門留給寒門秀才、新晉生員的標準落座區域。

馬明遠依禮道謝,在蒲團上安然落座,從容理平月白襴衫的褶皺,端正坐姿。隨即端起案上青瓷茶盞淺抿一口,茶湯清冽回甘。他目光越過熙攘人群與錯落席面,遙遙望向池心那朵迎風挺立、將開未開的荷花。

身後竹海清風穿閣而過,荷香與竹韻交織縈繞。遠處隱約傳來車馬停駐的聲響,詩會正式開篇的時辰愈發臨近。

鎏金請帖被調換為硃紅普通請帖,入席的座次也恰如其分地安放在了寒門子弟的常規區域。這背後是誰的手筆,對方想試探什麼,他心中有數。此刻不必去爭,也無需去問。唯一能替他翻盤的東西,不是請帖上的燙金,而是稍後落在那張素白詩箋上的筆墨。

他放下茶盞,指尖輕緩叩擊案几邊緣,神色沉靜無波。端坐在滿堂才俊之間,脊背挺首,目光沉穩,靜待詩會正式開篇。

)完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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