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中時分,日影西斜,落於魏府臨水軒的雕樑飛簷之上。
軒外一池夏荷葳蕤盛放,碧葉疊浪,粉苞初綻,清風穿竹而過,簌簌有聲,混著池水叮咚,襯得整座雅軒清雅肅穆。
軒內賓客盡數入席,五十餘位大定府文武僚屬、將門勳貴、士林儒子、鄉紳名流,各依宋室雅集座次禮法分東西兩廊、前後中軸落坐,尊卑有序,圈層森嚴,無一人敢越席僭坐。
馬明遠端坐東廊士子末段最偏一席,身形端凝,神色恬淡。案頭一盞雨前龍井,沸水沏泡,經兩度添水,茶色漸清,幽香淺淺漫開。
他目光徐徐掃過滿座衣冠,目光沉靜,不露分毫探究之色。
三日以來,程老先生晝夜點撥,將大定府官場脈絡、勳貴派系、士林格局、將門淵源逐一拆解細講。此刻入席所見每一張面孔、每一身衣袍、每一處配飾,皆與心中名錄一一印證、分毫不差。
西廊著青、綠官袍者,是府衙幕職文官,依宋製品級穿服,章服端正、步履端方,掌一地民政刑名;東廊披短褐勁裝、腰懸佩刀者,是邊軍戍邊武官,多為岳家軍舊部後裔,骨中自帶沙場凜冽之氣;中軸主位兩側,皆是魏國公府親族、世家嫡嗣,錦衣玉帶,氣度矜貴;末段零星几席,是府城商賈、名醫鄉賢,循例陪坐,守拙低調。
一軒之內,便是整個北疆士林官場的縮影。
馬明遠心底暗自清明:這一場魏府雅集,從來不是尋常文會。
大宋中興,大定府扼北疆咽喉,鎮邊安民,權責極重。魏國公嶽霖承襲父蔭,坐鎮北疆,手握邊軍舊部名望,兼攬士林人心。府中每一次雅集,皆是官紳聯誼、文武互通、圈層站隊的無聲棋局。
松州一隅,地界偏小,勢力糾葛淺顯。當初柳樹灣一案翻盤,憑的是鐵證如山、民心所向,再加通判周世安居中力保,方能壓下地方世家。
可大定府,天高地闊,權貴盤根錯節。
州衙、通判廳、邊軍衛所、文壇宿儒、百年世家,任意一方勢力,皆可傾覆一介寒門書生的前程。
他年未及弱冠,出身鄉野耕讀,無門第廕庇,無父輩官身,無名聲傍身,根基淺薄如浮萍。
是以今日赴會,他早己立定本心——藏鋒守拙,斂盡鋒芒,不求一鳴驚人,但求無過無咎。
不爭詩會甲乙,不搶士林風頭,不窺岳家學習名額,只需安分隨眾、穩妥交卷,熬至秋後府學遴選,憑周世安薦書入大定府學,踏實苦讀、穩步進身,便是眼下最穩妥的生路。
只是,這魏府詩會,他避無可避,亦辭無可辭。
袖中那一枚請柬,是魏國公府記名特召的雅集請柬。
宋時勳貴待客,最重體面規矩。公府點名相邀,寒門士子若託辭不赴,便是輕慢勳貴、不知禮數、狂妄無狀。無需嶽霖追責,大定府權貴圈層自會將他打上“桀驁難馴、不識抬舉”的烙印,日後處處掣肘、步步為難。
進退之間,唯有入局。
故而他今日身著素色儒衫,端坐末席,斂目安神,甘為滿堂最尋常的看客,隱於人群,靜守分寸。
正暗自思忖間,竹廊深處忽起一陣沉穩步履之聲。
腳步聲不急不緩,起落規整,沉而不重,自帶久居上位的沉穩氣度。
方才滿座低低的寒暄私語、筆墨輕響,瞬息盡數斂息。
滿堂肅靜。
眾人齊齊斂身正坐,腰背繃首,無人敢再動分毫。
一列人影自竹廊曲徑緩緩轉出,當先一人,年近五旬,身姿修挺挺拔,不負將門家風。
一身玄色暗花錦袍,依宋室勳貴常制裁制,衣身低調莊重,暗以極細赤金絲繡西爪暗蟒,鱗爪藏於布紋之間,不耀不揚,隱含公侯威儀。腰間玉帶瑩潤方正,懸一枚墨色玄璧,隨步履輕晃,叮咚細響清微不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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