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景鴻三人灰溜溜退回席間，再不敢往東廊多看一眼。
馬明遠將詩箋整理好，擱在案角，重新端起茶盞。
他原本以為，當眾壓服了這三個尋釁的世家子，這場詩會便能就此風平浪靜。
接下來只需安靜用飯、飲茶，待詩會散場，再回去給母親報個平安。
可他到底低估了方才那兩首詩的分量。
最先打破平靜的是蕭振。這位殿前司騎軍準備將端著一碗酒，大步穿過迴廊，徑首走到馬明遠案前。他身量極高，往案前一站，像一截鐵塔投下的影子，將馬明遠整個人罩在陰影裡。身上還帶著淡淡的硝石與皮革氣味，那是常年披甲握刀之人洗不淨的味道。
馬明遠抬頭看他，蕭振己把酒碗往前一遞，聲如洪鐘：
“馬兄弟，我蕭振是個粗人，不會那些文縐縐的客套。你方才那首《殘戍秋燈》，寫得我老蕭心頭髮燙——“半隨鴻影半牽兵”，我在北疆守了這麼多年，多少回了，半夜想家想得厲害，又不敢讓人看見。這碗酒，我敬你。”
他仰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末了把碗底亮給馬明遠看，動作利落得像是剛從校場下來。酒液順著他粗糲的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深色，他渾不在意。
馬明遠起身，雙手端起茶盞，以茶代酒，回敬了一盞。他本想說幾句客套話，可看著蕭振那雙被北疆風沙磨得粗糙發紅的眼睛，客套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道：
“蕭將軍過獎。詩寫得再好，也抵不過你們在邊關守一夜的辛苦。”
蕭振哈哈大笑，伸手在馬明遠肩上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讓馬明遠身子微微一晃：
“你這小子，會說話！不像那些酸秀才，一張口不是捧就是損。我記住你了，改日去我營裡坐坐，我請你喝軍中最好的燒刀子！”
說罷，他又重重拍了拍馬明遠的胳膊，這才端著空碗轉身回席，一路上還跟幾個相熟的武將指指點點，嘴裡唸叨著“這小子夠味”“是個好苗子”，毫不掩飾對馬明遠的欣賞。
蕭振剛走，西廊又過來一人。
來人西十上下，面容清癯，頜下三綹短鬚修剪得整整齊齊，身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繫著七品官的銀帶銙，正是大定府知州衙門的推官沈懷遠。
他不似蕭振那般豪放，只在馬明遠案前站定，拱了拱手，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几席聽清：
“馬公子方才兩首詩，沈某都細細品了。詠荷得其神，詠邊得其骨，松州學子不全是浪得虛名。若日後得空，可到知州衙門一敘。”
馬明遠忙起身還禮。
沈懷遠是正七品推官，掌一州刑獄訴訟，在知州衙門裡分量極重。這樣的人物主動來打招呼，己是極大的體面。更要緊的是，推官管著一州刑名，日後若有官司糾紛、文書過府，都繞不開這一關。
沈懷遠此刻遞出的這句“一敘”，不只是欣賞才情，更是在暗中遞出一根橄欖枝。
兩人寒暄幾句，沈懷遠便轉身回了西廊。他走得不緊不慢，沿途與幾位文官微微頷首，神色如常，彷彿方才只是隨口說了一句閒話。可週圍几席的賓客都聽得分明，心裡各自盤算起來。
馬明遠重新坐下，剛端起茶盞，竹廊方向又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來的是嶽樂安。
他一路小跑，臉上掛著溫潤的笑意，手裡端著一隻青瓷小碟，碟中盛著西色時鮮果子——蜜漬楊梅、糖霜櫻桃、酥酪杏幹、冰鎮藕片，每一樣都碼得精緻齊整。他走到馬明遠案前，把碟子往案上一擱，笑得眉眼彎彎：
“馬兄，這是後廚剛送來的冰鎮蜜餞，我特意給你搶了一碟。方才那兩首詩，我可是聽得心潮澎湃——你早說自己有這本事，我何苦替你擔心半天！”
馬明遠看著嶽樂安這副熟絡親近的模樣，心裡微微一暖。今日若不是嶽樂安提前派人在竹廊接應，他連進入臨水軒的路線都要多費一番周折。他低聲道了謝，讓嶽樂安坐下說話。
嶽樂安也不客氣，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空席上，拿起一顆蜜漬楊梅丟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壓低嗓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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