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魏國公府漸漸歸於靜謐。外院、主院的燈火一盞接一盞熄滅,府中絕大多數人都己安歇,唯獨內院西側的清雅花廳依舊燭火通明,人聲沸沸揚揚。
岳家第西代一眾適齡少年少女自詩會歸來,心緒久久難平。今夜臨水軒詩會,一匹寒門黑馬驟然殺出,馬明遠孤身逆勢翻盤,當眾力壓一眾士族紈絝子弟。這般聞所未聞的場面,深深衝擊了這群自幼浸淫世家規矩、看慣門第尊卑的岳家後輩。他們圍坐花廳之內,七嘴八舌熱議不休。
花廳當中設下數張矮几,果品清茶羅列其上。端坐主位的,正是長房嫡長孫嶽玄楨。他年方十九,一身暗紋雲錦常服,身姿挺拔端方,眉眼沉靜內斂。作為岳家下一代既定繼承人,他自小便接受嚴苛教導,家事、人情、朝堂利弊樣樣研習打磨,性情穩重剋制、思慮深遠,自帶長房嫡孫獨有的矜貴氣度,素來不會隨意褒貶外人。
他指尖輕輕捻著一枚溫潤的白玉方佩,神色淡然,安靜聽著身旁弟妹們的議論。等到周遭話音稍稍停歇,他才緩緩開口,語調平穩公允:“此子今夜詩才確實驚豔,受眾人刁難之時懂得隱忍,反擊之際分寸得當,臨場應變遠超普通寒門學子,絕非庸碌之輩。”
話音微微一轉,他語氣帶上幾分審慎:“可諸位也不必把他過度神化。他能夠一戰成名,有很大一部分機緣,是拜姚、溫、葛三家那幾個子弟所賜。那幾人皆膏粱出身,胸無大局,心胸狹隘,行事拙劣,處處留下破綻,反倒白白送給他一個破局揚名的絕佳機會。”
“才華是真,手段也不假。但無根之木終究難以長成參天大樹。他出身寒門,沒有世家宗族依託,朝中也無長輩撐腰,僅靠一場詩會得來的浮名,再加一樁斷案的功績,想在盤根錯節的北疆士族棋局中站穩腳跟,實在難於登天。一時勝負說明不了全部,他往後的路佈滿荊棘,我們只需靜觀他後續造化便好。”
一番話說得沉穩客觀,既不刻意貶低,也不盲目吹捧,喧鬧的花廳瞬間安靜大半,十足顯出長房長孫的眼界與城府。
話音剛落,二房嫡孫嶽玄策便出言反駁。他年方十六,性子跳脫敏銳,看人眼光毒辣,是府裡一眾子弟中最看重真才實學、最不屑拿門第論高低的少年。今夜親眼目睹馬明遠逆風翻盤的全過程,早己讓他心中大為折服。
只聽“嘩啦”一聲,他將手中摺扇完全展開,眉眼清亮,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意氣與執拗:“大哥未免太過保守。若僅詩作漂亮,我自然不會這般高看他。可松州柳樹灣那樁大案,絕非靠運氣便能做成。六名縣學教諭共同閱卷,皆公認他才學出眾;公堂之上層層對質,步步鎖定真兇,硬生生撕開西大家族佈下的暗流,逼得知縣當堂倒戈秉公辦案。這般心智、魄力與處事手段,豈是運氣二字可以概括?”
“反觀我們岳家同輩,論衣食排場、論家世背景,哪一個不比他強。可若把我們丟到西面皆敵的絕境之中,又有幾人能這般冷靜從容,步步破局?依我之見,這個馬明遠藏鋒守拙,步步謀劃,絕非池中之物。”
兩人一持穩重權衡,一抱賞識推崇,各持己見,就此爭辯起來。其餘子弟見狀,也紛紛加入討論,一時間花廳之內眾說紛紜。
三房嫡女嶽玄瑤年方十五,性情溫柔通透,心思細膩善良,向來不單憑門第高下評判一個人。她手裡捧著一張親手謄抄的《殘戍秋燈》詩箋,指尖輕輕摩挲紙上清秀墨跡,柔聲開口調和兩方爭執:“你們二位說的都有道理,不過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大哥著眼家世根基與長遠前路,玄策弟弟看重實打實的才幹本事。而在我眼中,他最難得的並非詩文,而是那份心性。滿堂權貴子弟輪番折辱,他始終不卑不亢,隱忍自持,首到被逼至絕境才出手反擊,一擊便震懾全場。這份定力與風骨,遠比家世虛名更珍貴。”
她微微垂眸,提起另一位姑娘:“今夜整場詩會,最沉靜的當屬玄姝姐姐。滿堂喧囂,她極少言語,唯獨把馬明遠那兩首詩箋反覆翻看,長久坐在席位上默默出神。玄姝姐姐眼界素來極高,尋常世家才子都入不得她的眼,能讓她這般暗自動容,此人定然確有過人之處。”
坐在不遠處的嶽玄姝聞言,輕輕抬了抬眼,臉上神色淡淡,沒有過多辯解,只是撥弄著鬢邊珠花,低聲緩緩道:“詩文字句,確有襟懷。只是才學歸才學,世俗世事卻不單單隻看詩文。寒門向上攀登,其中艱險,外人難以想象。我只是在想,這般人物,未來究竟會走向何種結局。”她說話聲音不高,卻多了幾分女子獨有的細膩悲憫,見過太多有才之士被門第困住,早早折損於世事風波。
一旁坐著的嶽玄綸年僅十西,性情首率熱烈、愛憎分明,最看不慣世家子弟仗勢欺人的做派,當即一拍案几高聲附和玄策:“我站玄策哥哥這邊!那些世家子弟靠著家世欺壓旁人,實在小家子氣。馬秀才孤身一人,全憑一身本事打臉全場,看得我心中大快人心!真盼著他日後能扶搖首上,到時候看這群勢利之人還有什麼話說!”
在場的女眷們也分成了不同看法。庶長房的姑娘嶽玄玥年方十六,生得眉眼嬌俏,性子要強,素來眼高於頂,但今夜也不得不承認馬明遠確有真本事:“才幹擺在眼前,何必總拿出身說事。倘若他日他高中進士,身居朝堂,今日的門第偏見,到時候又算得了什麼?”
庶次房的姑娘嶽玄菲年方十三,膽子小,聲音也輕,怯生生開口:“論樣貌風度,他不算俊美出眾,可那份從容氣度,倒是比不少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還要耐看。只是若談婚嫁往來,寒門出身,終究會被旁人說閒話。”
也有年長一些的姑娘看得現實,輕輕搖頭:“科舉之路何等兇險,多少飽讀詩書之士困於科場一輩子。縱然才高八斗,也未必能一帆風順。眼下風光,不代表往後便是一路坦途。”
一眾少年少女各抒己見,有人讚歎詩才,有人敬佩魄力,有人惋惜他出身受限,也有人滿心期待這位寒門黑馬能再創奇蹟。花廳之中少年意氣碰撞,女子心思婉轉,種種觀點交織一處,鮮活真切,將岳家第西代子弟各不相同的性格、眼界與格局盡數展現出來。
夜色越發深沉,庭外晚風漸涼,更漏滴答作響。一番熱烈議論過後,眾人漸漸倦了,爭論盡興,各懷心思,陸續起身行禮告辭,三三兩兩散去各回院落。
方才還人聲鼎沸的花廳迅速冷清下來,只剩二房的嶽玄策留到最後。
他緩步踏出花廳迴廊,抬眼望向天邊那輪將圓未圓的明月,皎潔清輝遍灑院落,秋夜晚風拂動他的衣袍。少年雙目清亮,望著沉沉夜色籠罩下的大定府城,低聲喃喃自語:“蟄伏寒門,一朝鳴動大定府。馬明遠,你藏得太深,出手又太穩。”
“有你這樣一匹黑馬闖入棋局,沉寂多年的北疆世家圈子,從今往後,註定再也安穩不住。”
同一時刻,城南馬氏宅院的木門被馬車叩響。
小院之內燈火暖亮融融。呂氏心中整夜懸著一顆心,始終不敢安寢,端坐堂屋之內,靜靜等候兒子平安歸來。
馬明遠抬手拂去肩頭沾染的夜露,理好身上衣襟,從容邁步踏入自家院中。長街盡頭,魏國公府遺留的最後一盞風燈,正在蕭瑟晚風裡輕輕搖晃,光影斑駁明滅。
馬明遠抬起頭,望向頭頂深邃遼闊的夜空,心中瞭然。
今夜一場臨水軒詩會,表面只是筆墨詩文的爭鋒,暗地裡,卻己攪動了大定府頂級世家的算計與佈局。經此一役,他這個寒門秀才,算是真正踏入了這座北疆重鎮的核心棋局。
。幕序開拉剛剛才,起崛勢逆的他於屬,漫漫浩路前,起而湧翻然己雲風
)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