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勳貴門第，最重聲勢體面，尤以鎮守北疆、掌邊軍重兵的魏國公府為最。
這等頂級將門，一舉一動皆系北疆視聽，府中一言一行，都被大定府的官吏、勳貴、軍將、士林層層盯著，半點風聲都藏不住。
臨水軒詩會落幕不過一夜，天剛矇矇亮，熹微晨光剛漫過大定府的青磚官道，昨夜那場驚動全城士林的風波，便己傳遍了城中所有高門大戶的深宅朱院。
松州寒門出身的馬明遠，一介無根無憑的布衣秀才，竟在群英薈萃的臨水軒中先拔頭籌。
一首詠荷小詩清麗脫俗，壓盡滿堂紈絝文士，技驚西座；緊接著一曲《殘戍秋燈》，字字皆是戍邊苦寒、家國沉鬱，筆鋒如刀、字句如劍，當眾挫得姚、張、趙三家頂級紈絝顏面盡失、啞口無言；最讓全城人震動的是，時任府學大儒的陸正則，竟不顧眾人驚詫，當眾起身離席，將區區寒門秀才延至主位之側同坐。
這樁奇事如同生了羽翼，破曉即飛，轉瞬席捲全城。
勳貴內宅的閨閣夫人、世家子弟，晨起梳妝閒談，口中皆是臨水軒的風雲變幻；府衙簽押房裡，執筆辦公的孔目、書吏，趁著公餘竊竊私語，議論這橫空出世的北疆黑馬；州府學宮的生員秀才們，更是人人熱議，將馬明遠的詩作抄錄傳觀，奉為新晉士林佳話；就連城外戍營的將卒士卒，操練間隙也聽得津津有味，感慨書生筆鋒竟能勝盡紈絝氣焰。
待到當日午後，大定府城南、城北的茶坊酒肆，盡數換了新的話本曲目。臨街最熱鬧的望仙茶樓，說書先生一拍醒木，唾沫星子飛濺，將“布衣書生筆鎮三紈絝”的橋段講得跌宕起伏、驚心動魄。往來商旅、市井百姓、閒漢遊民層層圍堵，擠得茶樓門檻都險些斷裂，裡三層外三層，人人聽得入神，時不時爆出滿堂喝彩。
滿城喧囂熱議之中，真正讓大定府所有暗藏心思的勢力盡數偃旗息鼓的，並非詩會的風頭，而是魏國公府隔日傳出的一句評斷。
國公府下人奉主人口意，與人閒談時淡淡一句，不刻意張揚，卻字字千鈞，響徹大定上流圈層：“松州馬生，此子非池中之物。國公甚喜之。”
僅此一言，塵埃落定。
大定府的水深，從來不在市井風波，而在豪門傾軋、官場傾軋、派系博弈。
此前，無數雙眼睛盯著驟然出圈的馬明遠，各路人馬心思各異。
有清流官吏惜其才，欲藉機結交；有士林前輩欲收為門生，培植後輩；可更多的，卻是盤踞大定多年的老牌世家、利益既得者。
寒門驟起、布衣揚名，本就是世家最忌憚之事。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是大宋官場百年不變的規矩。
若無根基、無靠山的寒門子弟貿然出盡風頭，等待他的從不是讚譽，而是無盡的構陷、打壓、刁難與陰私算計。
此前不少勢力己然在暗中摩拳擦掌，只待風頭稍過，便要羅織罪名、散播流言、尋由打壓，將這匹驟然躍起的北疆黑馬狠狠按回泥沼之中。
可魏國公一句定論，首接斷絕了所有人的念頭。
魏國公坐鎮北疆數十年，手握邊軍兵權，是大定府當之無愧的第一權貴，更是朝堂倚重的北疆柱石。
他看中的人，便是北疆預設的後輩新銳，誰敢輕動？誰若暗中使絆、刻意針對馬明遠，便是公然拂逆國公心意，與整個魏國公府為敵。
這般代價，沒有任何一家世家、一股勢力敢於承擔。
暗處所有蓄勢待發的黑手盡數收回，所有醞釀成型的算計悉數擱置，大定府暗流洶湧的局勢，驟然歸於平靜。
馬明遠靜坐宅院書房，心中澄澈通透，看得比誰都明白。
臨水軒的詩名、士林的讚譽、眾人的追捧，皆是浮名外物，不堪一擊。大定府豪門盤根錯節，官商勾結、派系林立，層層關係網密不透風，單憑一場詩會的風頭，根本不足以自保。
他能換來這幾日的安穩，從來不是自己有多厲害，而是魏國公府主動為他撐起了一層無人敢戳破的屏障。
魏府惜才，更要立起北疆崇文尚武、不拘一格用人才的姿態，故而願意為他這匹寒門黑馬撐腰。這份庇護是借來的，是權貴垂憐的體面，並非自己真正的底氣。
想通透這一層，馬明遠愈發不敢懈怠，徹底收心斂性，褪去所有浮躁，過上了入大定府以來最安穩自律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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