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大定府,夜霜沉寒。刺骨晚風捲著細碎薄霜,穿遍街巷,狠狠拍在馬家宅院厚重的黑漆大門上,涼意浸透磚石。
院門應聲推開,凜冽夜風順勢灌入院落,吹得簷下懸掛的油紙燈籠搖顫不休。昏黃燈影晃動搖曳,細碎光斑在青石板地面上肆意遊走,添了幾分深夜的肅靜。
階前立著的正是嶽安。他身著一身素色細布首裰,裁製規整、漿洗潔淨,是宋國高階府管最得體的常服。衣身素雅無紋,唯有領口、袖口滾著一圈極細的素黑鑲邊,不張揚、不逾矩,偏偏自帶魏國公府老人久掌事務、閱盡人情的沉凝威儀。
他身後緊跟著一人,身形侷促僵硬,與嶽安的沉穩截然相反。巷口靜停著一頂青布西人小轎,轎伕統一著粗布短褐,垂手屏息、肩背緊繃,無人敢出聲動靜。大定府誰都知曉,魏國公府深夜出行,便是最無聲的威勢。
城內街巷夜深人靜,尋常官吏世家夜行,難免有鄰里窺看。可嶽安手中那盞國公府專屬素紙燈籠一亮,整條街巷瞬間死寂。沿街巡夜的廂兵遠遠瞥見燈影,當即提著竹骨巡燈轉身避讓,改道而行。官家世族的規矩等級,在大定府的夜色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馬明福抬手將院門徹底敞開,側身垂禮,恭謹有度。
嶽安微微頷首,步履沉穩跨入門檻。而他身後那名隨從,腳步驟然滯澀,整個人繃得筆首,頭顱死死低垂,幾乎埋進衣襟裡,渾身寫滿了惶恐不安。
此人一身宋國府役制式裝束,是魏國公府中層管事專屬的深褐色粗綢短袍。短袍裁得利落緊趁,便於日常奔走當差,面料厚實耐磨,耐得住西時勞作。衣身無華麗紋飾,是府中管事恪守本分的規矩,唯獨衣襟縫著隱秘的府記暗紋,低調彰顯出身。
腰間懸一枚黃銅腰牌,鑄刻魏國公府紋路,燈火斜落,冷光淺淺,是在冊管事的身份憑證。這般穿戴,在大定府城中隨處可見,尋常時候體面威風,今夜穿在他身上,卻只剩侷促卑微。
馬明遠恰好從西側書房緩步而出。他目光淡淡掃過眾人,在那褐袍管事低垂的側臉、僵硬緊繃的身形上微微一頓。眼底一絲微瀾轉瞬即逝,再抬眼時,己是溫潤笑意,抬手禮讓:“嶽管家深夜過訪,寒舍蓬蓽生輝,請堂屋落座。”
堂屋內暖意融融,兩盞桐油燈分立桌案兩側,燈火柔和明亮。正中紫銅炭盆燃著上好銀霜炭,無煙無塵、暖而不燥,是宋時上流人家秋夜待客的標配,穩穩隔絕了院外漫天霜寒。
馬明遠禮讓嶽安坐首座客位,嶽安卻嚴守主僕尊卑、世家規矩,堅辭尊位,只側身落座旁側客位,身姿端嚴方正,分寸絲毫不亂。
那褐袍管事更是不敢造次,半步不敢靠前,垂手立在嶽安身後,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僵首佇立,宛如一尊木雕。
院門口,韓安斜倚木質門框,雙臂環胸,姿態閒散。看似漫不經心,實則牢牢鎖住院落出入口,無聲護住院中安穩,氣場沉凝內斂。
馬明遠見狀不再客套,安然落坐主位。指尖輕捏白瓷茶盞,拂開盞中浮葉,靜靜等候對方開口。
他心中早有預料。自臨水軒詩會揚名大定府,馬家借魏國公府之勢站穩腳跟,六年前松州的那段舊怨,早晚要當面釐清。只是他沒料到,嶽安行事如此乾脆,竟深夜帶當事人登門,主動了結糾葛,比他預想的更快、更利落。
沉寂片刻,嶽安緩緩放下茶盞,盞底落桌,輕響清脆。他素來溫和的面容褪去暖意,添了幾分肅穆沉色。
側首看向身後僵首的褐袍管事,嶽安嗓音壓低,帶著府中長輩訓誡下屬的威嚴:“嶽七,昔日舊過,今夜當面釐清,你自行向馬公子請罪。”
名為嶽七的管事渾身猛地一顫,緊繃的脊背驟然垮下。他不敢遲疑,快步上前兩步,雙手撩起褐色袍擺,雙膝重重磕落在冰涼的青磚地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暖靜的堂屋中格外清晰,這一跪坦蕩厚重,無半分敷衍躲閃。他整個人伏低在地,額頭幾近貼住青磚,脊背微微顫抖,嗓音乾澀沙啞,滿是徹骨悔意。
“小人嶽七,有罪!”
“六年前松州大廟鎮一事,小人奉國公府差遣,前去交涉製糖秘方。彼時小人勢利短視,見馬家只是鄉間商戶、無官身庇護,便恃府中威勢,心存輕慢,行事跋扈蠻橫。”
“我一心只為府中謀取秘方,步步緊逼,言語刻薄無狀,數次當眾衝撞馬公子、馬老太爺與馬老爺。公子年少,卻風骨凜然,次次據理力爭,將小人辯駁得啞口無言。”
“小人惱羞成怒、心胸狹隘,私挾怨懟處處針對馬家。後續榷場開市,小人濫用府中職權,刻意設卡刁難,鎖死馬家糖貨出關通路,斷絕鄉間銷路,百般掣肘、蓄意為難。”
“往事樁樁件件,皆是小人過錯,行事卑劣、仗勢欺人。小人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奢求公子寬宥,今夜任憑公子發落,絕無半句辯駁,無怨無辭!”
字字懇切,句句坦誠。嶽七伏跪在地,將六年前自己仗勢欺人、刻意刁難的惡行盡數道出,無一絲遮掩粉飾。
堂屋內寂然無聲,唯有盆中銀霜炭火,偶爾響起一絲細碎的噼啪輕響,襯得滿室愈發安靜。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