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翻天覆地、肉眼可見的轉變，落在馬家的營生生意之上，真切印證著大宋世間最現實的權勢冷暖、階層規矩。
馬明福連日奔走城中鋪面、對接南北客商、打理產業往來，對此感受得最為刻骨透徹。
馬家在大定府經營的黃酒鋪、明眸鏡鋪，紮根市井己有不少時日，素來誠信經營、貨品上乘，生意本就穩步向好。可在馬明遠揚名之前，無根無基的寒門商戶，在大宋官商體系之中，處處受制、步步受限，常年受各方刁難掣肘。
大宋州縣皆有城門稅、碼頭稅，巡檢司兵丁、城門稅官、衙門書吏，皆是拿捏商戶命脈的關節。
往日馬家貨船抵港，停靠大定府漕運碼頭，巡檢司的兵丁總能挑出各式細碎由頭，故意拖延查驗時日，動輒扣押貨船兩三日夜。不私下打點銀錢、奉上好處，便絕不通融放行，層層盤剝，屢見不鮮。
不止碼頭關卡，府衙閒散書吏也時常無端上門巡查，翻看賬冊、盤問貨源、苛細質詢，百般刁難，攪得鋪面人心惶惶、不得安寧。
城中一眾老牌酒商，抱團壟斷市場，忌憚馬家黃酒物美價廉、搶佔客源，屢屢聯手壓價、惡意擠兌。父親馬長雲海為人敦厚老實，不懂鑽營算計，每每只能陪著笑臉周旋，忍氣吞聲、百般遷就，才勉強穩住鋪面生意，保住馬家立足大定的根基。
可自從馬明遠臨水軒詩會一鳴驚人、得魏國公府親口讚譽之後，馬家周遭的世道人情，瞬間換了一番模樣。
往日所有的刁難、拖延、盤剝、擠兌，盡數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百般禮遇、格外照拂。
昨日傍晚，掌櫃馬長城從城中鋪面歸來，滿臉掩不住的喜色，眉眼間皆是難以置信的詫異，連連感慨世事變幻：“公子，真是奇了！今日我出城送貨、過城門查驗，往日眼皮子長在頭頂的稅官，居然主動笑著與我拱手寒暄，還當眾誇讚咱們鏡鋪的鏡片打磨清亮、手藝絕佳！換在半月之前，我見了這些公差，唯有躬身哈腰、小心伺候的份，何曾受過這般禮遇！”
另一位掌櫃馬長征亦是感觸頗深，連連笑道：“我今日去碼頭接應新到的黃酒貨船，往日傲慢跋扈的巡檢司兵頭，竟親自帶著兵卒上前幫我卸車清點，禮數週全，臨了還特意細問，馬公子近日起居可好、課業是否順遂！我在大定經商多年，從未見過這般顛倒過來的場面，實在唏噓！”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盡數說著連日來的禮遇優待，言語間滿是欣喜慶幸。
馬明福立在一旁靜靜聽著，面上神色沉靜，不見半分張揚喜色，心底卻是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他比兩位掌櫃沉穩通透，看得更遠、想得更深。馬家兩代人兢兢業業、起早貪黑，苦心經營鋪面數年，千壇黃酒、百面銅鏡，日夜操勞、寒暑不輟，硬生生打拼出來的生意，終究抵不過弟弟一場詩會、一首詩作換來的體面。
待眾人話音落盡，晚飯收拾妥當，庭院歸於安靜，他才走到書房門前，對著伏案讀書的馬明遠緩緩開口，語氣厚重真切：“明遠，你這一首詩、一場名動，勝過咱們馬家鋪子裡千壇黃酒數年的奔波辛苦。”
馬明遠正低頭翻閱老舊的《通典》，潛心研讀歷代典章制度、官制沿革、州縣治理，聞言未曾抬頭，依舊靜靜翻看書頁，聲音清淡卻篤定，字字清醒：
“大哥不必這般說。今日眾人敬的、公差讓的、商戶捧的，從來不是我馬明遠，是魏國公的顏面、國公府的人情庇護。”
他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清亮澄澈，無半分浮躁：“靠旁人庇護得來的安穩，終究是虛浮泡影，隨時可失。唯有咱們自己立身夠硬、底氣夠足、權勢夠穩，不用仰人鼻息，不用借人微光，那才是真正的安穩管用。”
馬明福聞言一怔，細細品味這番話，心中所有的欣喜浮躁盡數沉澱，餘下的只有無比踏實安穩。
他默默頷首，不再多言，轉身退出書房，緩步走入院中。
深秋晚風徐徐拂過庭院，帶著北疆獨有的清冽寒涼，吹散白日餘溫。天際一輪圓月懸於墨色夜空，月色皎潔，圓而未滿，清輝灑落，鋪滿青石庭院，靜謐悠遠。
院外街巷寂靜無聲，萬家燈火漸次熄滅，整座大定府沉入深夜安寧。
馬明福抬眸望月，望著那輪清輝皓月，心中思緒萬千。
他看著書房視窗透出的那盞溫暖燈火，微光搖曳，在沉沉夜色中格外堅定明亮。他心底己然篤定，自家這個弟弟，絕非池中之物，來日必定扶搖而上，真正帶著整個馬家，掙脫寒門桎梏，走出一條前所未有的通天大道。
就在他轉身欲回廂房休憩的剎那，寂靜幽深的街角，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馬蹄聲。
馬蹄踏過青石板路，節奏舒緩剋制，不似市井驛馬的急促張揚，反倒透著幾分隱秘謹慎，在寂靜深夜中格外清晰。
噠噠之聲由遠及近，緩緩停在馬家宅院朱漆門外。
片刻的靜謐之後，兩記輕重均勻、極有分寸的叩門聲，輕輕響起，打破了滿院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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