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道理質樸鋒利,句句戳中士林空談弊病。
堂側兩名隨堂伴讀的老儒靜靜旁聽,心中亦暗自點頭。
二人執教多年,見慣世家子弟眼高手低、空談仁義,滿心浮華,從未有人肯沉心落地、體察民生。他們原本以為馬明遠年少成名,難免心生驕浮、恃才自傲。
可一路觀察下來,此子聽課不躁、讀書不浮、行事有度,遠超同齡少年。尤其是陸正則今日專講實務、破斥虛浮,一眾勳貴子弟全然無感,唯獨這寒門少年眼神專注、句句入心,顯然深有切身感悟。
二人心中暗自讚歎:此子最難得的從不是天資,是心性。年少成名而不驕,身負慧根而務實,這般心性,將來絕非池中之物。
課至中段,陸正則合卷設問:“何為‘到真的地方去’?”
數名世家子弟輪番作答,盡是體察民情、親理民事的空洞套話,漂亮卻無根。陸正則神色平淡,無一讚許。
首至嶽玄策起身,以其父軍中查糧、親翻黴米的真事作答,落地真切,終於得先生默許。
而後陸正則目光落向馬明遠。
滿堂視線再度聚焦。眾人皆屏息靜待,想看看這個一路創造驚喜的少年,又能說出何等道理。
馬明遠從容起身,將紹興八年白澗河大旱、隨祖父實地施粥、不點虛數、只求真數的往事緩緩道來。
“世間難事,大多毀在‘大約’與‘差不多’。真到了地方,便無模糊揣測,只有一是一、二是二。欲求真實,先摘眼中臆測。”
話音落定,滿堂寂靜。
陸正則久久凝視,最終吐出一字:“善。”
一字落地,震徹人心。
嶽玄策心中更是豁然讚歎:此人的學問,是從疾苦裡長出來的,比我們這些書齋空談的世家子弟,高出何止數層。
一眾勳貴子弟此刻徹底心服口服。
他們方才的應答,全是書本背來的死理;馬明遠的應答,是踩過泥土、見過饑荒、經手生死的活道。
高下立判,無人再敢有半分輕視、不服、嫉妒之心。
馬明遠從容落座,心底清明安穩。
他清楚,這一次次考校、一次次矚目,皆是鋪路磨心。虛名無用,知行合一、落地生根,才是他立足大定府的根本。
晨間暖光穿窗,落滿案前書卷。廊外竹影輕搖,清風入堂。
他抬眸望向窗外,眼底生出真切熾熱的期待。
不求免課虛名,不求眾人仰望。
只盼來日踏足莊田,以所學踐所行,真正把書中道理,種進北疆的土地裡。
知行之路,自此真正啟程。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