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間演武場的喧囂漸漸散去,各處子弟、護衛陸續散場歸舍休整。
唯有韓安立在原地,並未離去。他從容攏好外衫衣襟,袖口依舊隨意挽至肘間,露出兩條常年習武、緊實凝練的小臂,筋骨分明,極具力量感。
方才那場切磋,全場護衛盡數看在眼裡。一眾府中老兵親衛,早己對這個沉穩內斂、鐧法精湛的少年心生好感。一名面頰帶著陳年刀疤的老兵大步上前,重重拍了拍韓安的肩頭,語氣爽朗熱絡:“小子,你這雙鐧功底太紮實,比咱們營裡許多練了數年的後生還要牢靠!往後晨練只管喊俺,閒暇之時,俺陪你用真鐧實打實過招!”
旁邊一名年輕護衛也湊上前來,眼中滿是好奇,追問他鐧法師承何處。
韓安言語簡潔,只淡淡二字:“家父所授。”
刀疤老兵聞言當即挑眉,一眼看破門道:“那令尊定然是正經邊軍出身!你這路鐧法樁正招穩、殺伐有度,絕不是鄉野胡亂摸索的野把式。”
韓安微微頷首,不做多言。
不遠處,馬明遠靜靜立在白楊樹下,眼底悄然浮起一抹溫和笑意。跟隨自己的這六年,韓安壓盡血性鋒芒,苦熬文墨禮儀。如今重回武途,璞玉歸爐,鋒芒終得舒展。馬家一文一武,自此各歸其途。
片刻後,他朝韓安揚了揚下巴。二人默契在心,韓安會意,示意他自去塾中。
馬明遠獨身走入白楊林中。晨風穿林,木葉簌簌,聲響清淺如翻書,林間晨光細碎,落得一身安寧。
步入鹿鳴塾時,晨讀尚未正式開鍾,堂內己然坐滿大半。各家子弟低頭溫書,一室靜謐書香。
馬明遠剛跨進門,滿堂數道目光齊齊掠來。
窗邊嶽玄策抬眸看見他,下意識往旁讓出大半空位,眼底帶著坦蕩親近。
他心中早把馬明遠視作最投緣的同輩友人。昨日西師免課,他只覺理所應當,馬兄本就天資絕世;可今早演武場一眼,他才真正心驚——此人不止文才碾壓塾中所有人,連軍中根基、岳家槍法路數都暗藏在手。
嶽玄策素來灑脫坦蕩,毫無世家驕矜,心底只有由衷佩服:這般文武沉潛、藏鋒不露的人物,絕非尋常寒門俗子可比。自己從前只當相交投緣,如今方知,是自己高攀了。
馬明遠點頭致意,並未落座,依舊回了自己常坐的位置。
其餘滿堂勳貴子弟,目光交錯、明暗紛呈,人人心思各異。
這群大定府頂級世家少年,自幼身居高門,慣受追捧,心底多多少少都帶著門第優越、天資自負。起初眾人皆以為馬明遠不過是僥倖聰慧、擅讀詩書的寒門幸運兒,雖得師長偏愛,終究根基淺薄、出身卑微,與他們並非一路人。
可昨日西師聯袂免課,今日演武展露硬功,甚至暗通岳家槍正宗路數,層層反差,徹底擊碎了眾人的固有認知。
眾人心裡又驚、又羨、又有幾分難言的忌憚。
驚的是:世上竟有這般文武雙全、年紀輕輕卻城府深沉的少年;
羨的是:無門無派、無根無憑的松州寒門,竟能習得將門秘藝、得大儒垂青;
懼的是:此人太能藏,平日謙和低調,不顯山水,一齣手便是絕頂底蘊。
他們終於徹底醒悟——馬明遠不是來塾中附庸風雅、蹭取聲名的寒門學子,是真正來蟄伏紮根、蓄力騰飛的潛龍。往後魏府鹿鳴塾,所有風光、所有矚目,怕是都要被這外來少年一人佔盡。
晨讀鐘聲響起,滿堂收心,書聲琅琅西起。
馬明遠垂眸誦讀《通典》屯田篇章,字字入心,句句印證實務,不浮不躁,沉心研學。
不多時,陸正則緩步入堂。老先生晨起神清氣朗,不冗寒暄,開堂便講“實務之實”。
“天下事,最怕的不是難,是假。災情是真的,糧價是真的,流民腳上的凍瘡是真的。誰把這些真的東西看成了數字,誰就開始變假了。讀書人求實務,第一件事,是到真的地方去,聞真的氣味,摸真的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