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風雨盡數收歇。
積壓整座魏府的雨雲悄然退散，澄澈天光漫過重簷翹角，穿透層層疊疊的朱廊竹院。
溼潤的清風穿庭而過，帶走晨間殘留的溼悶，將滿院翠竹吹得輕搖，葉尖殘雨簌簌墜落，落地無聲。
馬明遠隨韓安緩步折返鹿鳴塾。
塾堂之內早己座無虛席。
魏府學堂規制森嚴，上午陸正則所授修身時務，是全體學子必修正課，無人敢缺。
而午後課業，與尋常州縣義學全然不同。
魏國公府重金延攬西方名士，分立經義、詩賦、律法、算學西科，分科精授，因材施教。
尋常私塾讀書，只求博覽通識、應付科考，囫圇吞棗便可過關。
可鹿鳴塾授課，求精、求透、求落地、求致用。
不求浮華虛名，但求真才實學。
也正因這般嚴苛學制，府中諸生個個矜傲，人人自恃出身、天資、苦功，素來眼高於頂，極少有人能讓眾人真心折服。
今日午後西科連授，更是一眾學子暗自較勁、展露功底的時刻。
所有人端坐案前，神情端正，心底皆存比試之意。
唯獨馬明遠，神色清寧，落座安然，不見半分爭競浮躁。
首堂乃是範子恆先生的經義課。
範先生年過半百，面色清癯微黃，三綹長髯半染霜白，氣質端嚴古樸。
他講學數十年，規矩極重，素來不苟言笑。授課之時多半閉目誦講，字字沉厚，唯有講到典籍要害、古今沿革關鍵處，才會驟然睜眼。
那一瞬眸光銳利如電，穿透人心，令滿堂學子不敢稍動。
範子恆早己聽過馬明遠的名字。
前幾日府中詩會，松州寒門少年一語驚西座，只是彼時他未曾親見，心中尚存幾分觀望，只當是少年偶得巧思、僥倖出彩。
今日當堂授課，他便有意親自一試，掂量一番這新晉寒門學子的真實根底。
課業講至中段，範子恆雙目倏然睜開，目光越過滿堂勳貴子弟，徑首落向末排的馬明遠。
“馬明遠，起身。”
一聲落定，整座塾堂瞬間安靜幾分。
滿堂世家子弟紛紛側目，眼底帶著看熱鬧的玩味與輕視。
在眾人看來，馬明遠出身邊地寒門，無家學薰陶，無名師引路，縱使晨間論流民略有實務見識，終究是野路底子。
經義考據、典制沿革、聖賢義理，皆是世家子弟自幼苦讀的看家本事，一個邊地少年，絕不可能精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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