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公府中後輩、城中勳貴子弟,個個滿腹經綸、熟讀兵書策論,卻大多不識民間疾苦、不懂實務運轉,只會坐而論道,一旦落地理事、臨機處置,便破綻百出、不堪一用。
馬明遠並未堆砌空洞大道理,只以自身少時經歷娓娓道來:
“晚輩幼時,祖父從不空口講授聖賢道義、治國宏論。每至春耕秋收、旱澇災荒之年,便帶我立在田頭地頭。不令我勞作吃苦,只令我靜觀、深思、筆錄。”
“觀土地肥瘦、水勢盈虧、農戶勤惰、年歲豐荒;記荒年儲糧之法、孤寡撫卹之策、歉年節流之規。一點一滴,皆是落地人情、務實道理。”
“彼時年幼懵懂,不解祖父苦心。如今方才徹悟:書卷所載是‘知’,世間疾苦是‘行’。讀書極易,落地最難。知行相隔,便是萬千庸人。”
“公爺若教世家後輩,當棄書齋虛教、空談策論。不必終日困守典籍,當令其入局實務。入莊田察農事本源,入庫房核錢糧盈虧,入市集觀商貿民生,對賬冊辨利弊得失。”
“少年年少,犯錯成本最低,府中可為其兜底庇護。年少時在實務小事上摔得跟頭、吃過虧,來日立於朝堂、踏於疆場,便能避開萬丈風波、滔天禍局。所謂知行合一,從來不是死讀書、空立志,而是以事磨心、以行證道、以歷成才。歷練越早,根基越牢。”
一番話,通透犀利,首擊歷代世家育才積弊。
嶽霖久久默然不語。夜風穿窗而入,吹動壁上懸掛的北疆輿圖,卷頁輕晃,燈火搖曳,映得老人眼底滿是震動與動容。
良久,他長長一嘆,由衷感慨:“你這一番質樸真知,勝過我幕府數十幕僚萬言空談。”
這一席家常夜飯,無軍國密謀的緊繃壓抑,無君臣尊卑的隔閡疏離。
半生戎馬、威震北疆的魏國公,放下一身威勢,靜心聆聽一名少年剖析民生、參悟實務、論道明心。字字樸素無華,句句首擊根本。
夜色深沉,宴席終了。
嶽霖親自起身,送馬明遠走出小院。暮色溫柔,簷燈暖黃,晚風徐徐。他抬手輕輕拍住少年肩頭,語氣溫和,卻藏著沉甸甸的鄭重期許:“往後無事,便常來陪老夫閒談說話。北疆這片天地,來日必有你的一席之地。”
馬明遠躬身鄭重行禮,從容退身而出。
院外老槐樹下,韓安靜靜佇立夜色之中。
身姿挺拔如松,魁梧沉穩,不言不語,始終安分等候,從未有半分逾矩。歷經多日沉澱,他早己徹底捨棄科舉文途,一心篤定武舉從軍之路,隻日夜磨礪體魄、沉澱心性,只求來日能立身行伍、沙場建功。
他心中早己打定主意,馬明遠要打理莊田、深耕實務,他便緊隨左右、隨往莊上,哪怕只是旁觀風土、看守周遭,也好日日相伴、一同歷練。
院門外,嶽安手提琉璃燈籠,躬身引路,帶著二人穿行在魏府幽深靜謐的迴廊長街。月華鋪地,長街寂寂,如水沉淵,無半分市井喧囂。
歸程馬車平穩駛動,月色透過車簾,溫柔灑落。
馬明遠靜坐車中,閉目凝神,心底澄澈清明。
今夜婉拒幕府近臣的滔天捷徑,自擇田畝實務紮根,從不是退讓怯懦,而是最清醒的長遠籌謀。
虛名高位皆是浮萍,務實根基方為磐石。嶽霖的賞識與認可,是深埋沃土的種子,待來日風雨時至,自能扶搖首上。
車行城南舊巷,晚風清淺,月色溫柔。
馬明遠忽然掀開車簾,望向車外牽馬隨行、步履沉穩的韓安,輕聲喚道:“韓安。”
韓安立刻側首應聲,嗓音沉實篤定:“我在。”
“城北白澗河百畝莊田,秋後我便規劃播種晚豆,休養地力、規整農事、重建莊田規制。”馬明遠語速從容,全然是佈局謀定的口吻,“屆時我會統籌耕戶、排布水肥、定立章程、核算歲收,全盤落地規制。”
話音稍頓,他目光定定看著自幼相伴的摯友,語氣認真而堅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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