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448章 知行立根,文武分途(一)(1)

作者:雪域長風1·19天前

魏國公嶽霖鎮守北疆三十載,半生櫛風沐雨,坐鎮邊庭幕府,閱盡天下年少英才。

世家門第養出的雍容子弟、年少開竅的天縱奇才、少年老成的持重之人、鋒芒凜冽的野心後生,他數十年間見得數不勝數。可今夜燭火搖曳、清茶溫酒相對,望著眼前年僅十西歲的馬明遠,這位執掌北疆軍政、見慣風浪的元老重臣,心底仍是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極為真切的動容與欣慰。

方才他脫口丟擲幕府入幕之賓的核心機緣,許他近身參贊北疆機務、躋身國公心腹之列時,馬明遠僅有指尖微頓一瞬,隨即從容落盞。

無少年一朝得遇權貴的狂喜,無寒門得攀高枝的惶恐,更無半分急功近利的攀附熱切。

那片刻極致的沉靜,讓嶽霖徹底洞徹——此子胸中自有山河章法,心底自有既定前路。他不隨波逐流、不慕虛浮高位,絕非那些困於眼前機緣、目光短淺的尋常少年。

嶽霖心底悄然浮起白日聽聞的一樁舊事。

此前鹿鳴塾經學泰斗陸正則,惜才至極,特意私下面見嶽霖,欲將馬明遠收歸門下,貼身栽培,讓他執掌梳理魏府百年典藏、整編北疆歷年邊防舊檔與民政文書。

這哪裡是授課提攜,分明是親手為他鋪就一條首通士林清流、幕府中樞的青雲坦途。

偌大大定府,無數勳貴子弟擠破頭、託盡人情都求不來的破格機遇,馬明遠卻淡淡從容、婉言辭謝。

彼時嶽霖聽聞始末,未曾置評,只默然記在心底。

他太懂這大定府的圈層規矩:能被陸正則青眼相看,己是萬里挑一的奇才;得當世大儒傾力提攜,尚且能穩得住心神、拒得開捷徑,放眼整座北疆年少一輩,唯有馬明遠一人而己。

“回公爺話。”

馬明遠微微垂眸,身姿端方挺拔,一襲素色首裰襯得少年風骨清朗。語氣平和坦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無諂媚矯揉的謙卑,亦無恃才傲物的輕狂。

“晚輩年齒尚淺,雖苦讀經史、粗通律法算學諸科,終究只是書齋紙面學問,從未親身落地實務、執掌一方事務。”

“寒窗書卷推演的綱常法理,落到田間民生,便有萬般變通;挪至公堂治政,便藏千重權衡。紙上千言,不及實務一事。”

他抬眸,目光澄澈坦蕩,字字鏗鏘,落地有聲:

“晚輩若此刻貿然入幕,身居近臣、參贊機要,看似一步登天、平步青雲,實則根基虛空、德難配位、才難任事。屆時非但不能為公爺分擔北疆政務、解憂紓困,反倒極易思慮偏頗、處置失當,徒留疏漏,折損魏國公府數十年清譽體面。”

“晚輩半生自守,不求虛名高位,唯求務實立根。晚輩出身松州鄉野,自幼熟稔田畝農事、民生利弊、地力水脈。若公爺信得過晚輩,無需授職、無需入幕,只需賜一處莊田交由晚輩統籌即可。”

“晚輩只求全域性規制、統籌排程,絕不躬身親耕。丈量田畝、甄別地力、規整渠水、排布耕戶、定立種收章法、核算倉糧盈虧,晚輩盡數包攬統籌。只求潛心摸索興農固本、安民穩業的實務大道。”

“若能改良瘠田、歲增糧產,讓莊中佃戶衣食無憂、安居度日,便是晚輩當下最好的修行。待來日實務嫻熟、閱歷沉澱、心性沉穩,真正擁有經世濟民的底氣,再論功名進退、仕途前路,方能知行相契、問心無愧。”

一席長談,條理分明,格局開闊。

馬明遠自始至終,定位極致清醒:他是佈局的謀主、定規的執棋人,絕非躬身勞作的農人。

嶽霖靜靜聽罷全程,指尖緩緩摩挲著溫潤的青瓷酒盞,眼底層層審視,盡數化作深沉厚重的讚許。

半生執掌幕府,他見慣了士林子弟空談仁義、少年後生貪慕高位。世人皆瘋搶廟堂捷徑、幕府機要,唯獨馬明遠手握驚世才學,甘願自沉基層、紮根實務,摒棄浮華、夯實根本。

北疆根本,在於民生糧草。強軍必先固本,理政必先安民。

利刃可守疆土,良田可養萬民。世間萬般軍政宏圖,終究要落在一寸寸田畝、一戶戶生民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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