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少年眼光,遠比幕府中諸多老僚、世家諸多少年,看得更遠、更透、更穩。
“好。”
良久,嶽霖緩緩吐字,一字千鈞,沉沉落於席間。
他抬眸望向眼前少年,素來沉肅凌厲、慣藏風霜的眼底,漾開一抹極為難得的溫和與器重:
“便依你所言。城北白澗河畔,有我府一處百畝小莊。地土平平、不算膏腴,唯獨臨河水脈充沛,得天獨厚,可塑性極強。”
“明日我遣莊頭沈舟全權聽你調遣,莊中耕戶、農具、水車、倉廩、一應物力人力,盡歸你統籌排程。你只需坐鎮規制、定策佈局,不必親執耒耜、不必躬身勞作。你能盤活幾分地力、增益幾成收成、安穩一方民生,便是你的真才實學。”
馬明遠當即起身,深深躬身行禮,禮數週全,沉穩有度:“謝公爺成全。”
這不是錯失良機,而是少年最清醒的取捨——舍浮名而夯實根基,棄捷徑而穩踏長路。
嶽霖抬手示意他落座,席間氛圍愈發溫厚鬆弛。
褪去北疆統帥、國公重臣的凜然威勢,此刻的嶽霖,儼然一位閱盡滄桑的長者,耐心問詢少年的過往閱歷。問及松州風土年成、鄉間民情利弊,又細細詢問此前城南流民安置的得失長短。
馬明遠一一從容應答,引農事、合民情、依律法、接地氣,不卑不亢、條理井然,句句皆是親身見聞、落地感悟,無半分書齋空談。
嶽霖略一沉吟,忽然問道:“若付你一縣民政,治政伊始,當先從何處著手?”
馬明遠稍作思索,脫口而出:“必先核立三樣根本:錢糧、人口、水旱。”
“錢糧為州縣運轉之底氣,無糧無銀則百政廢弛;人口為治世興業之根基,丁口戶籍定徭役、安民生;水旱為年歲豐歉之命脈,災變起伏定萬民安危。”
“三者摸排做實、底數清明、利弊盡掌,根基扎穩之後,方可循序推行刑名規整、鄉俗教化、市集通商。”
嶽霖微微頷首,復又追問:“世人儒士皆尊教化、重禮教,你為何將教化置於最後?”
馬明遠神色篤定,緩緩答道:
“教化是立身立國之根,千古不易之理。可教化之根,必要紮在溫飽安居的沃土之上。”
“百姓飢寒纏身、衣食無著、流離困頓之時,縱有聖賢萬卷、禮義千篇,皆是空洞虛言,無人能聽、無人能守。”
“先令耕者有其田、黎民有其食,再令稚子有其書、鄉野有其禮。飽腹方可知榮辱,安居方可受教化。此便是真正的知行合一。”
“知行合一……”
嶽霖低聲咂摸這西字箴言,眼中賞識愈發濃烈,不由頷首輕笑:“你這少年,當真難得。身負絕世才學,卻無半分驕矜浮躁;通讀聖賢經籍,唯獨懂得務實落地。”
馬明遠謙和垂眸,笑意清朗坦蕩:“晚輩鄉野寒門出身,自幼見慣鄉間飢寒、年歲荒歉、百姓疾苦。故而知曉,世間至高大道,從不在筆墨空談裡,只在萬民安生、百事有序中。見過底層艱難,方知何為要務、何為虛華。”
嶽霖心底暖意愈盛,抬手親自為他夾下一筷小菜,語重心長,帶著真切期許:“依你所見,我大定府、魏府一眾世家勳貴子弟,自幼錦衣玉食、飽讀詩書,該如何施教,方能戒除浮華、紮根本心、堪當大用?”
這正是嶽霖半生鬱結的心病。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