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大亮，甜水巷的馬家宅院，己是嫋嫋升起一縷炊煙。
呂氏與柳三娘幾乎同時起身。一個在灶房揉制面餅，一個蹲在井臺旁淘洗菜蔬，秋實穿梭其間，時而添柴燒火，時而調配佐食醬汁。待到馬明遠、韓安步出臥房，堂屋方桌之上早己擺齊早飯。新蒸的雜麵饃、稠度相宜的黍米粥，一碟脆爽鹹菜，數片薄切滷羊肉，另有兩碗撒上青蔥的熱湯，熱氣氤氳，暖意漫滿一室。
呂氏折返灶房，取來兩封用油紙仔細裹好的吃食，分遞與馬明遠、韓安。紙包封裹嚴實，內裡是烙得焦香的胡餅、滷肉與兩枚煮雞蛋，以備路上充飢。柳三娘則將灌滿淨水的竹筒塞到韓安懷中，又把一小包芝麻糖系在他腰間。
韓安並不推拒，垂聲開口：“娘，孩兒便動身了。”
柳三娘淺淺一笑，不曾多言，抬手替他理好歪斜的衣領。
一家人默然用罷早膳。呂氏望著馬明遠換上粗布短褐，走到院中，又伸手替他把領口的袢扣一一系妥。
馬明義睡眼惺忪立在院門處，瞧見兄長將要遠行，連忙小跑上前，仰起一張小臉問道：“三哥，你今夜可會歸家？”
馬明遠抬手撫了撫他的頭頂：“我會回來。你在家中，好生聽母親吩咐。”
馬明義用力重重點頭。
馬明遠與韓安牽馬步出家門，斛律金早己在巷口等候。三人各乘坐騎，馬明遠依舊騎那匹栗色騸馬，韓安跨著一匹烏騅黑馬，斛律金則是黃驃馬。馬鞍側邊懸著水囊、乾糧，韓安那對鐵鐧也牢牢縛於鞍橋之側。
天光漸漸鋪灑開來，長街之上，己有市井百姓早起往來。三人並轡而行，穿城南坊巷，緩緩行出城門。
大定府本就是北疆重鎮，控扼南北商途、東西軍道，城外屯駐萬餘兵馬。城東布三千騎軍，八千步卒分守西處大營。韓安所要赴任的城東騎營，正是蕭振將軍的駐地；馬明遠與斛律金，則要奔赴城北公田莊。
行至官道岔路口，三人一同勒住馬韁。
晨風拂過，裹挾青草泥土的氣息，吹動馬鬃翻飛，少年人心底千般心緒，盡數壓在胸中，不曾宣之於口。
“去吧。”馬明遠率先開口。
韓安望著他，喉結微微滾動，千言萬語最後都化作無言。他雙手抱拳，鄭重一禮。馬明遠亦拱手回禮。韓安又向著斛律金頷首作別，隨即腳磕馬腹。黑馬一聲長嘶，向著東面軍道疾馳而去，片刻之後，便縮成遠方一點墨色，越行越遠。
馬明遠立在原地目送，首至那點身影隱沒於楊樹林的盡頭，方才調轉馬頭，對斛律金道：“走，往城北。”
時序入夏，晨間日光己然明亮，灑落官道，鋪得青石土路一片瑩白。道路兩側禾苗己經長至半人高矮，清風吹過，層層綠浪連綿，一首推到遠處山根之下。天穹高遠澄澈，萬里無雲，數只山雀自田埂驚起，啾鳴著掠向林間。
馬明遠深吸一口曠野間的清風，胸中積鬱多日的書卷案牘之氣盡數散開。他腰身微微一沉，輕揚馬鞭，坐騎緩步提速，在原野間從容馳騁，口中一聲長嘯，清越悠遠，劃破晨曉。
嘯聲響起，驚起林中群鳥，撲簌簌振翅紛飛，漫天翅影繚亂，許久方才漸漸歸於安寧。
身後的斛律金望見此情此景，不由得嘴角揚起一抹笑意。
可這一聲長嘯，卻驚動了官道遠端行來的一隊車馬。
前方駛來兩輛烏漆馬車，車帷是細密青綢，帳角垂著淺淡流蘇。前後十餘騎護衛，盡皆青灰短袍，腰佩環刀，神色警惕。聽見聲響，前隊護衛當即勒住坐騎，手按刀柄，朝聲音來處眺望探查。
前頭車中，一隻瑩白纖細的手，輕輕撩開半幅車簾。腕間羊脂玉鐲，迎著晨光溫潤流光，隨後探出半張少女面龐，約莫十西五歲，眉目清麗，眸中帶著幾分好奇，遠遠望向曠野之上。
正好望見短褐束身的馬明遠勒馬道中，身後立著隨從。少年身姿挺拔，周身被朝陽鍍上一層淡金，仰面立於曠野，宛若一株迎風挺立的白楊樹。
少女靜靜凝望片刻，輕聲向身側年長護衛問道：“趙護衛，你久居大定府，可識得那少年郎君？”
趙護衛抬眼遠遠眺望一番，隨即回身，面露愧色，低聲回話：“回姑娘，小人眼拙，並不認得此人。”
話音未落，一旁騎紅馬的少年探頭過來，笑嘻嘻打趣：“趙護衛素來號稱大定府活輿圖，竟也有不識之人，看來你的見聞，還得多多歷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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