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福在前引路，帶著馬明遠把北莊從頭到尾巡查了一遍。
從河邊最肥的水澆熟田，到北邊土層淺薄的旱地，再到莊後那片常年撂荒的空坪，一壟一畦，一步沒落，全都走透了。
張福是邊軍退下來的老卒，性子首，做人踏實。
地裡好在哪、差在哪、哪裡怕旱、哪裡容易積水、哪條水渠年年堵，他半點不隱瞞，有啥說啥，句句都是實打實的莊田實情，沒有半分糊弄上官的虛話。
馬明遠一路不多言語。
他就低頭看、蹲身查。時不時抓一把土，在手裡搓碎，摸乾溼、看松硬、辨地力。再抬頭望望河谷走勢、日照風向，默默把所有情況都記在心裡。
一圈巡查下來，馬明遠心裡徹底透亮了。
北莊這地方，底子其實一點不差。
山谷聚氣，南頭一條小河常年流水，不幹不涸，穩穩滋養整片谷地。挨著河的田，都是上等熟田，種糧最穩。北邊旱地土層薄是薄了點，但只要水渠理順、水土護住，收成絕不像現在這般寒酸。
這莊子之所以窮，根本不是水土不行。
是大宋的規矩卡死了人，人不敢動、不敢變，活活把地利耗沒了。
大宋官莊定例嚴苛，莊戶種地，只能跟著官府課稅走。
春種粟谷，秋種大豆，年年如此，一成不變。
主糧之外的雜糧、雜植，不入稅冊、不算政績。早些年有人膽子大，私自在邊角地種些別的作物，反倒被追責問罪。
次數多了，所有人都學乖了。
寧肯空地荒著，絕不越雷池一步。
久而久之，莊裡遍地閒土、遍地空地。田邊隙地長草，坡地撂荒，莊後一大片平整乾爽的空坪，也常年閒置，只堆點柴火、長片野草。
幾隻瘦雞散在草堆裡刨蟲，聽見腳步聲，慌慌張張撲稜翅膀跑遠。
日頭漸漸西斜。
晚風吹過田間，成片青苗起伏搖晃，滿眼都是鮮活的綠意。
馬明遠站在莊後空坪上，靜靜站了片刻。
風裡不單有泥土青草的味道，還裹著一絲極淡的辛涼氣息，若有若無，從北面坡上飄下來。
他循著氣味，緩步走上坡腳。
坡下碎石地間，長著一片半人高的野樹，枝葉細碎茂密，枝頭結滿一簇簇暗紅色小果子，擠得滿滿當當，看著極為繁盛。
馬明遠抬手摘了一粒，指尖輕輕一捻，清冽辛香瞬間散開。他舌尖微觸，一股通透的麻味慢慢漫開，清冽不嗆人。
他轉頭看向張福，隨口問道：“這野樹，莊裡人都叫什麼？”
張福眯眼瞅了瞅，一臉見慣不怪的模樣。
“公子，這就是滿山亂長的艾子，遍地都是，不值半文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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