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莊的夏夜，天亮得格外遲。
寅時末，天邊撕開一抹蟹殼青白。
此起彼伏的雞鳴穿透晨霧，把整座村莊從沉睡裡拽了出來。
馬明遠昨夜宿在張福家東廂，天沒透亮就醒透了。
他動作極輕，怕驚擾莊裡人。藉著窗縫漏進的微光，慢慢收拾好隨身的幾頁雜記。
紙上都是半個月來最瑣碎、最落地的事。
哪片坡地需要復鋤清草，哪幾戶認領了雞苗存欄，各家出工臺賬，還有他預估的來年種養本錢。
這是他紮根鄉野半月，實打實攥在手裡的收成。
他本想悄然動身，不驚不擾，靜靜回城就好。
可剛踏出張家柴門，眼前一幕，讓他腳步瞬間頓住。
老槐樹下，晨霧薄薄籠著人影。
六七十口北莊鄉親，竟全都默默等在這裡。
白髮老者拄杖佇立，莊稼漢褲腳沾著泥點，抱孩子的婦人手裡攥著乾糧，半大少年擠在後排踮腳張望。
大家都知道他要走，所以人人都在等他。
張福帶著妻子走上前，手裡提著一隻乾乾淨淨的柳條籃。
籃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雞蛋、鴨蛋，上面蓋著一方乾淨藍布。
旁邊幾名婦人，有的捧著剛摘的野果，有的用帕子包著熱烙餅，一股腦往前遞，全都想塞給他路上充飢。
馬明遠抬手輕擋，心口卻猛地一熱。
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後只化作深深一揖。
人群裡有人輕輕喊了一聲：“馬公子。”
聲音不高，溫溫柔柔，卻像久旱逢雨，落進每個人心底。
一位白鬍子老農顫巍巍上前，把兩枚帶著灶臺餘溫的熱雞蛋，硬塞進他掌心。
馬明遠沒有再推辭。
他小心將雞蛋揣進袖口，貼著心口收好，抬眼望向眾人，聲音穩而清亮。
“鄉親們，我今日回城，只是暫時離開，不是不回來了。”
“這半個月，多謝大家鼎力支援，日子是實打實往好處挪了半步。”
“養雞攢利，種藥增收，一點一滴都是慢功夫。今年多三成收成，明年就能再穩三成。”
“只要你們肯踏實幹，銷路我一首守著，城裡鋪子不垮，咱們北莊的路子就斷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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