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後這些日子，馬明遠差不多把北莊當成了落腳的去處。天還沒透亮，就得從大定府動身，時而跟斛律金騎馬趕路，時而擠上莊裡那輛老牛車，一路顛顛簸簸，一個多時辰才進河谷。
一到莊子，先跟著張福下地瞅禾苗，順著一條條水溝挨個巡查一遍。晌午不搞什麼特殊，就跟莊戶一道蹲在大樹蔭底下啃乾糧，旁人嘮家常，說田裡遭了蟲、家裡缺柴米這些碎難處，他就安安靜靜聽著。
才短短幾日，莊裡六七十口人，慢慢就不把他當高高在上的公子看待。起初大夥見了他，個個拘謹，連說話都壓著嗓子。後來瞧明白，這個讀書人不怕髒，褲腿一卷就敢踏進爛泥地，就著生蒜啃硬麵餅也吃得香甜，眾人心裡那層隔閡便散了，有啥心裡話，也敢往出倒。
馬明遠同張福湊在一處合計，先揀了三件要緊事動手。
頭一樁，置辦雞苗鴨苗，再買些豬崽。馬明遠托馬明福在城裡找熟識的販子，又叫馬長城跑城南集市打探行情，貨比幾家，挑了價錢實在的，買回來三百隻雞苗、兩百隻鴨苗，外加二十多頭剛斷奶的小豬。
雞鴨苗分派到各家各戶，自家餵養；豬不能分戶散養，就在莊後搭一圈公豬圈。張福領著莊裡幾個年輕後生，忙活五天便搭好了。河灘撿來卵石壘牆根，上頭架木條，鋪厚厚的茅草，擋風透氣，結實耐用。
馬明遠把話說得明明白白，定下口頭規矩：雞鴨歸各家，下的蛋也全歸自家，養大了想賣想留，全由住戶自己做主。豬歸莊中公養，等到養肥出欄，按各家出力多少分東西。誰家掏了糠麩，誰家出了人力，一筆一筆都記在本子上，分毫含糊不得。莊戶過日子，最怕的就是幹多幹少一個樣，一碗水端不平，人心就要散。
第二樁，便是山上茱萸的採摘，試著往城裡售賣。馬明遠跟大夥講清楚採摘的門道：必得挑大晴天去摘，果子熟透，但不能裂開口；收回來萬萬不能堆在一塊捂爛，要攤在竹篩上風乾，再把碎葉子、癟果子揀乾淨。
他陪著張福，叫上幾個手腳利落的婦人，先把掛果稠密的幾片樹叢圈住。連著忙好幾日，收了滿滿十幾筐鮮果，盡數攤開在莊裡空坪晾曬。那幾日，整個北莊到處飄著一股辛香，風一吹，家家戶戶都聞得到。
茱萸乾透之後，馬明遠託付馬長泰，送到城裡相熟的乾貨鋪子探探價。掌櫃的抓一把放在鼻尖聞聞，拿指甲掐開果粒，眼睛一下就亮了：“這野茱萸是上等貨色，麻味正，沒有苦氣，成色也好。你手裡有多少，我盡數收下。”
馬長趕回莊子一說，原先心裡還犯嘀咕的農戶，個個眼睛瞪得溜圓。張福樂得嘴都合不攏，連連唸叨：“真真是山窩窩裡也能刨出吃食，誰能想到荒坡的野果子，還能換白花花的銅錢。”從前大夥只當那是無用雜樹，這下才算開了眼界。
第三樁，記賬、按功勞分利。馬明遠沒有叫各家各戶各顧各的，參照民間商鋪的法子，給北莊立了一本粗簡的公賬。誰幹了幾日活，採摘多少果子，養了多少家禽，墊出去多少本錢，全部一筆筆記下。
賣東西得來的錢，先留出一部分，當做來年買種苗、修補圈舍、補種林木的本錢，剩下的，按工分攤到手。莊裡不分男女，也不管老少，只要肯出力，就能分得一份。上年紀幹不動重活的老人，半大孩童，揀果子、曬乾貨、餵雞鴨這些輕活，幹了照樣記工，不叫老實人白白出力。
同時也把幾條硬規矩撂在明面上：幹活不許偷奸耍滑；不許欺負年老弱小；更不許私自拿上好的茱萸，偷偷出去換酒吃喝。
張福打心底贊成這套章法，常說“家有家法，莊有莊規，沒規矩，就攏不住人心”。賬簿歸他保管，每日收工，當著全村人的面念一遍賬目，收入開銷，擺在明處，免得背地裡生出猜忌，老百姓過日子，最怕暗箱糊塗賬。
這半個月，馬明遠很少回馬家宅院。遇到天色太晚走不開，就留宿在張福家的東廂房。張福的媳婦是個麻利實在的婦人，每日想方設法給他做一口熱飯熱湯，連他沾滿黃泥的布鞋，都洗得乾乾淨淨。馬明遠心裡過意不去，便叫斛律金隔幾日送些米麵鹹肉過來，不能平白佔尋常莊戶的便宜。
莊子的光景，肉眼可見地活絡起來。往日蹲在牆根曬太陽混日子的漢子，如今一有空就往後坡跑，清雜草、摘野果、挑水忙活。也有幾戶膽子小的，看著旁人領了雞苗，依舊縮在一旁觀望，不敢伸手。馬明遠也不催逼，強扭的瓜不甜，只叫他們好好思量。沒過兩天，這幾戶終究還是找上門，臉上紅撲撲的：“公子，俺們也想試一試。”
馬明遠只是點頭：“行，明日過來領苗，我叫人教你們搭棚照料。”
短短半月，北莊沒有鬧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可莊上每一個人，都實實在在察覺到日子不一樣了。荒掉的地塊拾掇出來，禽舍也搭得齊齊整整，後坡的茱萸，再也不會爛在泥土裡頭。就連那條小河邊上，往年常年積水撂荒的低窪地，也有勤快莊戶開荒出來，點上小豆、蔓菁。
望著漸漸活泛開來的整片河谷，馬明遠心裡很是踏實。
他心裡透亮，眼下這點起色，不過是開了個頭。只靠一兩季收成，不可能一下子把窮根拔乾淨。但只要能叫莊戶多攢下一點過冬的底氣，能叫幾家孩童過年添一身新衣裳，這半個月風吹日曬、泥來水裡去，就不算白忙活。
他不求求快冒政績，只求把根基扎得牢實。
明天，便得動身回魏府交差。大管家正在莊外等候，魏國公嶽霖也在府中等著聽回話。今晚他得好好捋一捋，該如何稟報北莊這半月的變化。
不吹噓功勞，講實際情形。田地地力依舊單薄，莊稼尚還幼小，唯獨不一樣的，是莊戶的那顆心，己經活過來了。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