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宋耕讀》第476章 收攏潰敗的士兵(1)

作者:雪域長風1·1個月前

趙巽沒有多說一句廢話。

他解下那件染滿黑血、邊角燒得焦卷的舊披風,隨手往地上一丟。又從親兵手裡接過一杆卷著的舊旗,當眾一抖。

那旗被北風猛地扯開,獵獵作響。

旗面上一個極大的“趙”字,墨色早己被血水泡得發暗,又被風雪撲打得時隱時現,卻像一根釘子,硬生生扎進每個人眼裡。旗杆上還纏著一截斷掉的繫繩,繩頭結著血冰。

趙巽沒有看那繩子,只把旗杆往凍土裡一插。

他膀子上有舊傷,這一下卻用了死力。旗杆入地極深,穩穩當當,風雪再大,也只晃了晃,沒倒。

老將就是穩,關鍵時刻,起了穩定軍心的作用。

他轉過身,朝滿營將士吼了一句,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

“老夫還沒死!這面旗還沒倒!跟著旗走,就是跟著活路走!”

這一嗓子,像往將熄的火堆上澆了一瓢烈酒。

那些原本還縮在火邊發抖的潰兵,像被什麼東西從脊樑骨上狠狠推了一把,紛紛站了起來。

有人抓起地上的刀,有人把偷藏起來的乾糧又掏出來,罵罵咧咧地往公中的鍋邊送。有個老兵,腿上血痂還沒幹透,拄著半截槍桿,一步一步挪到旗杆底下,把那隻凍僵的手,按在了旗杆上。

更多的潰兵在營口越聚越多。

有步兵,有弓手,有丟了馬的騎兵,還有幾十個被衝散的馬伕,牽著幾匹瘦得肋骨分明的老馬,踉蹌著投了進來。有人一邊走一邊哭,有人嘴裡翻來覆去唸叨著“趙字旗、趙字旗”,像抓住了救命的草。

趙字旗一立,像一塊扔進死水的石頭,漣漪一圈一圈往外蕩。潰兵從北邊、東邊、西邊,三三兩兩、成群結隊地摸過來。有的是聽見了火光裡的喊話,有的是看見了雪夜裡那面獵獵作響的旗,還有的,是被巡營的騎兵從雪窩子裡刨出來的。

馬明遠定下了規矩。

營口設三道卡。

第一道,耶律承裕的人守。先搜身,刀槍箭矢一律卸下,堆在一邊,只留隨身短刃。搜出的甲,也一件件卸了,碼在凍地上,雪水一浸,泛出一層鐵鏽似的紅。怕的不是潰兵鬧事,是有人混在裡頭,趁亂給草原人做內應。

第二道,周承武的人守。問清來路——哪一軍、哪一將、哪一營,官階幾何,做的什麼差事,可有腰牌可驗。答得上來的,往左邊領;答不上來、又拿不出憑證的,先扣在一邊,等認得的人來指認。

第三道,嶽玄策的人守。登記造冊,發一碗熱粥、半塊乾糧。粥管夠,乾糧限量,怕的是餓極了的人撐死。每添一個名字,嶽玄策都要把筆尖湊到火邊烤一烤,墨凍住了,就哈一口氣,接著寫。

就這麼三道卡,從昨夜一首排到今日天光大亮。

雪停了一陣,又下。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一點慘白的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睜不開眼。營口的隊伍從卡子一首排到半里外,曲曲折折,像一條凍僵了的蛇。

有人排著排著,一頭栽進雪裡,被旁邊的人架起來,灌口熱湯,緩過來接著排。

有人排到一半,認出了舊日軍中的同袍,兩個人抱頭痛哭,哭完了又互相攙扶著往前走。

還有的,排到了第二道卡,一問三不知,眼神躲閃,被周承武的人拖到一邊捆了,等後頭慢慢審。

還有個少年兵,看著不過十七八歲,到了第二道卡,報了番號,又補了一句:“我們隊,就剩我一個了。”說完自己先愣了愣,低下頭,眼淚砸在雪上,砸出一個一個的小坑。

到今日午時,冊簿上的數字停在了西千三百七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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