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從清晨硬生生打到日頭正中。
整整一上午的連番猛攻，坡前雪地早就沒了最初的潔白平整。無數馬蹄、腳印、雲梯殘骸反覆碾軋，原本厚實的積雪被踩得稀爛，混著箭矢碎木，浸透零星血汙。整片坡面泛著暗沉的淡紅，看著狼狽又肅殺。
草原人一波接著一波悍不畏死地往上衝，輪番撲寨、輪番架梯。宋軍居高臨下死守不退。斷裂的雲梯斜斜架在坡上，碎裂的木盾散落遍地。不少草原兵不慎失足，摔進暗藏的冰水深坑。數九寒天，坑底刺骨冰水浸透衣袍，不消片刻，人便凍得西肢僵硬、氣息微弱，蜷縮在坑底動彈不得，幾乎徹底失去戰力。
從頭到尾，數千草原兵輪番衝鋒，愣是沒能一人站穩寨牆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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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河谷深處傳來一陣綿長低沉的退兵號角，穿透漫天風雪，打斷了持續一上午的廝殺。
苦戰許久的草原兵如蒙大赦，再也不敢戀戰。原本緊繃的衝鋒陣型瞬間鬆散，眾人互相攙扶，拖著傷兵、抬著同伴屍首，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朝著河谷低窪大營回撤。方才廝殺最激烈的坡前陣地，徹底淪為一片狼藉。遍地都是破損的器械、散落的箭矢，還有來不及帶走的屍體，慘烈至極。
垛口之上，全程坐鎮的趙老將軍俯身扒著木牆，盯著下方狼狽撤退的敵軍，啐出一口帶著冰碴的唾沫，嗓音粗糲帶著戰後沙啞。
“首娘賊，這幫蠻子總算肯退了！速速清點全軍傷亡，報備上來！”
傳令兵應聲飛奔而去，片刻便帶回了戰報。
宋軍此戰依託地利工事、冰面陷阱死守，傷亡極小，全軍死傷不足百人。多數只是箭擦傷、磕碰輕傷，真正重傷瀕死者寥寥無幾，根本不影響整體戰力。
反觀草原兩部先鋒千隊，損失極為慘重。阿拉古、莫勒根統領的兩支千人衝鋒隊，整整折損五六百人手。陣亡、凍僵、重傷者比比皆是。其中大半都是踩空墜入冰水深坑，被低溫凍廢戰力，或是踩上冰面打滑摔傷、被自制冰錘砸傷。真正被刀槍正面斬殺的反倒寥寥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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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將軍側過身，看著身側從容鎮定的馬明遠，撫著花白鬍須，忍不住由衷感慨：“你這佈設冰水凍地的法子，實在太損了。老夫看著底下人凍得瑟瑟發抖，都忍不住牙疼。”
馬明遠聞言淡淡一笑，眼底卻沒有半分鬆懈，依舊緊盯著河谷敵軍大營：“老將軍，這不過是開胃小菜。敵軍初次試探吃虧，心中必然積怒，下午定然會改換打法、全力反撲。傳令全軍，趁著間隙休整，所有人抓緊進食乾糧、活動筋骨，切莫久坐凍傷手腳。坡前陷阱、冰面要道全部查漏補缺，重新潑水凍實，隨時備戰。”
軍令層層傳達下去。緊繃了一上午的宋軍士卒終於得以喘息。大家靠著工事坐地休整，大口啃著乾硬的麥餅，搓著凍僵的雙手取暖，時不時探身望向河谷下方，低聲議論著方才的戰事。
此前數次對陣草原騎兵，宋軍皆是莫名潰敗，人人心中都憋著一口悶氣，又懼又屈。今日依託地利死守，硬生生扛住敵軍兩輪千人隊猛攻，還重創來敵，所有人心裡都暢快不少。低迷計程車氣一掃而空，軍心愈發穩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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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河谷低窪處的草原大營，氛圍與宋軍陣地截然相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主營大帳之內，聯軍真正的大頭人巴特爾端坐主位。五十出頭，兩肩寬闊，左耳那枚大金環在帳內火光下閃閃晃動。他是各部公認的盟主，性子沉，不輕易開口。
這一回他刻意把兒子巴圖烈推到臺前，對外由巴圖烈發號施令，藉此替年輕人樹威。他就坐在那裡，不說話，只偶爾抬眼掃一圈。可誰都知道，這大帳裡真正拿主意的，還是他。
巴圖烈就立在父親身側。二十多歲，面色陰沉似水，周身氣場冰冷懾人。他是草原上年輕一輩裡最傲的一個，敢打敢衝，也最受不得旁人輕看宋人。上午折了人手，他臉上沒露怯，心裡那把火卻己經燒到了嗓子眼。他不是莽夫，但更不是能忍氣吞聲的主兒。別人退一步，他要壓十步。
帳下垂首立著兩個人。迭剌部的阿古拉，二十七八歲，人瘦，眼尖，平日最能說會道，一心想搶破寨頭功，給自己部落撈好處。哪想到宋軍詭計百出，冰滑要道、冰水陷坑、冰錘層層設防，手下士卒苦戰一上午，死傷慘重，連寨牆都沒摸到。此刻他滿臉挫敗，連抬頭對視的勇氣都沒有。
旁邊是莫勒根。三十來歲，絡腮鬍，面黑，人狠話不多。他負責迂迴差事，隊伍折損次之，一肚子火氣卻硬憋著。他信拳頭，不信嘴。誰當眾駁他，他記一輩子。
帳下角落，烏力吉，烏桓別部的老族長，六十多了，輩分最高。他縮在暗處，握著小刀慢慢片肉，一片一片送進嘴裡。不插話，不抬頭。可只要他不吭聲，其餘小酋長誰也不敢高聲。他就這麼坐著，像一根老樹根，看著枯，實則深。
阿古拉壓不住心裡的挫敗，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忌憚：“大頭人，少主，宋人比我們想的要難對付。不跟我們野外對馬，就縮在坡上拿地利害人。冰坑冰道處處掣肘，我們的人根本施展不開。”
莫勒根也緩緩點頭，神色凝重：“前幾日遇上宋軍，大多一衝就散。這一支不一樣，守得極穩。再這麼硬撲，還要白白折損人手。”
帳下其餘小酋長交頭接耳，個個面露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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