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雪，一股腦往南吹。
草原人的營盤，紮在西風颳不到的坡子底下。天一黑，幾十堆大火把半邊天都烤紅了。火堆上頭架著整隻的羊，還有從宋軍那邊繳來的鐵鍋，鍋裡燉著搶來的粟米和肉乾，旁邊的袋子寫著大宋的漢文，咕嘟咕嘟冒泡。油星子濺出來，落在火上，“滋啦”一聲，冒起一股青煙。
圍著火堆的人，比白天追兵出發前還多。
這仗剛開始，攏共也就萬把騎兵，還是幾個部落東拼西湊的。等宋軍主力一崩，訊息比風還快。周圍那些觀望的、想撿便宜的、跟宋人做過生意又怕被算賬的，全都騎著馬趕來了。
有人是來分東西的，有人是來瞧熱鬧的。到太陽落山，營裡的人馬己經滾到了兩萬上下。人一多，嘴就雜，酒也喝得沒了數。
營盤中央最大那堆火，燒的是從宋軍糧隊搶來的車板。幾個部落頭人圍坐在最裡頭，酒肉都擱在順手的地方。
最上首坐的是巴特爾，額爾古部大頭人，五十出頭，兩肩極寬，左耳上一隻金環在火光裡晃。這一仗他出力最大，也搶得最多，說話自然最響。
他身邊是阿古拉，迭剌部的小頭人，二十七八歲，人瘦，眼尖，搶到的東西不多，話卻比誰都多，一句接一句，全在誇巴特爾用兵如神。
再往旁邊，是烏力吉，烏桓別部的老族長，六十多了，不大說話，只拿一把小刀慢慢片肉。他年紀最大，輩分最高，不開口時，幾個頭人都不太敢隨意插嘴。
巴特爾一口喝乾銀碗裡的酒，把碗往地上一蹾，拿刀尖戳著一塊半生不熟的羊肉，大聲道：
“宋人果然不能打！那姓張的元帥，跑得比野兔還快，連帥旗都丟在半路了！不是我吹，這回他們至少摺進去一萬多人！草原是咱們的草原，什麼時候輪到漢人在這兒撒野？等雪一化，咱們往南再走一趟，叫那幾個邊城也瞧瞧，誰才是北邊的主子！”
阿古拉立刻接話，搶得比巴特爾還急：
“大哥說的是！那幫漢人修堡屯田，把咱們的草場都啃了！這回好，一仗就打回他們姥姥家去了！聽說那個張宗遠，過河的時候差點淹死，連馬都不要了！大哥這一仗，往後草原上誰還敢不服？”
他聲調又尖又高，惹得周圍幾個年輕頭人笑起來。
烏力吉慢慢嚼完一片肉，才把刀在靴底擦了擦，慢悠悠開口：
“打贏一仗，是好事。可別太早說大話。草原這麼大，宋人也不是隻有這一次膽子。今天回來的人說，河谷那邊還有人在點火把，人好像還不少。是個心腹大患，必須儘早處理。”
巴特爾聽了，臉上的笑收了收，但很快又擺出來：
“老叔放心。那都是運糧的，能有幾個兵？真要敢來，我明天就帶人踏平他！”
阿古拉也連聲附和：“就是就是，幾個運糧的，不夠我們塞牙縫！”
話雖這麼說，巴特爾到底還是多叫了兩個親兵，讓他們連夜往南邊打探。他自己又倒了一碗酒，仰頭灌下。火光映在他臉上，像刷了一層紅銅。
頭人們說話的工夫，外圈的兵丁己經鬧翻了天。
沒人管什麼軍令不軍令。這一仗打下來，刀口上滾過一圈的人，只想把肚皮塞滿，把酒喝透。烤肉的、摔跤的、唱歌的，什麼都有。
一個光著膀子的年輕漢子，把繳來的宋軍旗撕了一半裹在頭上，跳到火堆前大叫：“宋人就是羊！以後讓他們給咱們放羊！”
眾人哄地大笑。有人朝他丟羊骨，有人跟著亂叫。
他旁邊一個矮壯漢子，正低頭用撿來的宋軍頭盔舀酒喝，喝一口，咂一下嘴，再罵一句：“漢人的酒也不怎麼樣，淡出鳥來！”話沒說完，就被旁邊的人搶了頭盔，兩人扭打成一團，滾進雪堆裡，又爬起來繼續喝。
滿地的羊骨頭、破旗子、斷繩子，被踩得七零八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