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邊的空地上,捆著許多個宋軍俘虜。
繩子死死勒住手腕,不少人衣衫被撕得稀爛,身上帶著刀傷箭傷,凍得渾身瑟瑟發抖。沒人給他們酒,也沒有一口熱吃食,只能蜷縮在雪地裡面,看著旁人吃肉喝酒。
幾個草原兵喝得興起,就拿這些俘虜取樂。
抓起地上的雪團往人臉上砸,扯著俘虜的髮髻來回推搡,嘴裡叫嚷著聽不懂的部族言語,時不時鬨笑一片。
有個年輕的宋軍小兵,身上捱了一刀,傷口凍得發紫,疼得渾身哆嗦,忍不住低聲呻吟。立刻就有一個胡人兵上前,一腳踹在他胸口,把人踹翻在雪地裡。
旁邊一個年紀大些的俘虜死死咬住牙關,不敢出聲,眼神死死盯著中央那堆大火。逃不掉,打不過,只能熬,誰也不知道天亮之後等待自己的是什麼下場。
有胡人一時興起,用半生不熟的漢話大喊:“宋人,跪下!”
俘虜堆裡一片死寂,有人低著頭,也有人梗著脖子不肯彎膝蓋,迎來的便是一頓拳打腳踢。
滿地都是哀嚎、鬨笑,和篝火滋滋的燃燒聲混雜在一處。
火光外圍,幾個馬倌坐在拴馬樁旁,低聲說著今年冬天難熬,牛羊膘情不好。
一個上了年紀的,手裡攥著半截馬絆子,望著北面黑沉沉的雪原,說:“這雪再下,人還行,馬要頂不住。”
他旁邊的小子不懂,只想著明天還能分多少肉,眼睛老往火堆上那半隻沒烤熟的羊身上瞟。
老馬倌“嘿”了一聲,把馬絆子往小子頭上一敲:“看什麼看!人比馬金貴,可沒馬,咱們全得死在雪裡!”
小子縮了縮脖子,再不敢亂看。
幾個婦女擠在一輛繳來的宋軍糧車旁,把搶來的綢緞往身上裹。有件石青色的襴衫,被一個黑瘦女人套在身上,袖口長出一大截,她也不管,拿根麻繩在腰上一勒,學著漢人婦人走路的樣子,惹得旁人笑彎了腰。
一個老太婆蹲在車轅下,正用石頭砸一隻鑲銀的馬鞍,想把那層銀皮剝下來。她砸得極專注,嘴裡唸唸有詞:“這個能打三個戒指,給大丫頭一個,二丫頭一個,剩一個給小孫子。”
沒人理她,她也不抬頭。
雪還在下,不緊不慢,落在火裡化成水,發出“嗞嗞”的響。
整個營地像一鍋煮得太滿的肉湯,酒氣、羶氣、焦糊氣攪在一起,燻得人眼睛發酸。草原人不怕雪,不怕風,只要有肉有酒有火,這冬天就還過得下去。他們舉著刀,舉著碗,舉著從宋軍手裡搶來的旗,以為從今往後,北疆還是他們的。
笑聲、叫聲、摔跤聲,一聲比一聲高。
沒人提防。沒人害怕。
風把雪吹得東倒西歪,也把他們的影子吹得東倒西歪。
而此刻,在更南邊的河谷裡,也有一片火在燒。
那火不大,一點一點的,像誰把一把火星子丟在了黑沉沉的地上。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