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橫刮下來，天陰沉得像塊浸了冰水的黑布，看不見半顆星子。風貼著地皮掃，把雪沫子掀起一人多高，又重重摔在凍土上。新佔的河谷盆地，草木還算豐足。六千人靠這些撐著，眼下還能熬一熬。
馬明遠不敢有半分懈怠。當夜，他把各部都頭叫到中軍，也不多話，只下令：各部再拆小隊，輪流出營，朝西面搜刮。凡是能吃的，糧食、獸肉、幹野菜，盡數收攏運回。凡是能燒的，枯枝、灌木、成片乾草，砍得動的全砍了，運不動的，就地燒掉。
“一根草都不許給草原人留。”傳令的都頭把這話一遍遍喊給每一支出去的小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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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裡，一隊隊士卒裹著破甲，提著刀斧，踏著沒過腳踝的積雪散了出去。河谷外圍，斧頭砍在凍木上的悶響，火堆炸開的噼啪聲，斷斷續續地響。有人從雪窩子裡刨出半隻野兔，凍得梆硬，也當寶貝一樣揣進懷裡。有人扛著半截斷樹回來，往火邊一扔，先伸出兩隻手烤一烤，再轉身出去。
風聲裡，時不時有人咳，咳得像要把肺都吐出來。可沒人歇。大家都明白，多挖一口野菜，多砍一捆柴，就多一分活路。這種天，凍死的人比戰死的人還多。
馬明遠把營中的事交給趙巽，自己帶著阿奴和幾個老兵，到營地西周轉了一圈。他看水溝，看風道，看哪裡能存柴，哪裡能避風，哪裡一旦積雪太厚會壓垮帳篷。他一步一步地踩，一點一點地看，把那些容易出事的地方都記在了心裡。
北風颳得他麵皮發麻，他像感覺不到。阿奴跟在他後頭，幾次想勸他回帳，又不敢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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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線，潰兵零零散散往南逃。有人跑到了大定府。敗報像驚雷一樣砸進府衙。
留守知府和通判接過報信，當場就木了。北伐大軍慘敗，前軍崩了，主帥張宗遠下落不明，幾萬將士全扔在北疆荒原上。
這不是邊地小衝突，這是能動搖整個北疆防線的大禍。知府不敢耽擱，連夜草擬急報，點了幾名精銳驛卒，八百里加急往燕京送。
敗訊哪裡擋得住。不出半日，大定府城裡就傳開了。城南的茶鋪裡，布莊的櫃檯後，連碼頭扛活的腳伕都在說。說的人聲音低，聽的人臉色白。誰家沒有個當兵的親戚，誰家沒有個被抽去運糧的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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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家世家大族，這一回被強徵去的子弟不在少數。能被張宗遠“請”進軍中的，都是族裡精心培養的後生，是各家寄予厚望的年輕人。
訊息一進宅門，滿堂皆涼。
兵敗雖然可怕，可更揪心的是不知道人還在不在。
荒原上那麼大的雪，敗軍西散，後面又有胡騎追殺，能活下幾個？沒人敢往下想。
一座座深宅大院裡，嘆息和罵聲此起彼伏。人人都在罵張宗遠，罵他書生領兵，紙上談兵，把自家兒郎往死地裡推。
“好好一個北疆，全毀在這混賬手裡！”
“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了真刀真槍的時候，比草包還不如！”
罵歸罵，人還是得找。各家也顧不上去追究誰了，紛紛調家丁、動關係、掏銀子。
一隊隊人頂著寒風往北趕，扎進茫茫雪原裡去找人。城裡幾個大藥鋪的傷藥被買空了大半，糧鋪的幹餅也賣得比平日快。連城北那幾家車馬行的騾子，都被人高價租走了。整座城像被一隻手狠狠攪了一下，全都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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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家宅院裡，訊息也傳進來了。呂氏聽說北伐大敗，馬明遠還在潰軍之中，只覺渾身發冷，手腳一陣陣發軟。她死死攥著衣角，坐在堂屋裡好半天沒說話。
馬明義嚇得不敢吭聲，只依在她腿邊，小聲叫了句“娘”。
呂氏到底沒垮。她強撐著站起來，把馬明福幾個叫來，讓他們備乾糧、馬匹、傷藥，也往北去，想盡辦法打探馬明遠的死活。她知道自己攔不住那漫天風雪，可做孃的，不能坐在家裡乾等。
馬明福應了聲，轉身出去，剛走到院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呂氏還站在堂屋門口，雙手絞在圍裙裡，整個人像被雪壓住的樹。馬長福不敢再看，低著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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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