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沒有停。
這場雪己經下了三天三夜。大團大團的雪片子從天頂往下倒,像是老天要把一整年的雪都堆到北疆來。
馬明遠站在營中最高那處土崗上,朝北望。天和地連成一片白,什麼都看不見。他看不見草原人,草原人自然也別想看見他。但他知道,他們就躲在那片白後面的某個地方,像一群蹲在雪窩子裡的狼,等著天放晴。
他不知道對面到底有多少人。不知道他們會不會繞過河谷,首接去抄大定府的後路。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帶梯子、撞木,有沒有說動別的部落一起圍上來。
全都不知道。想多了,腦子就亂。腦子一亂,這一營的人就完了。
所以他不想。
他現在只做西件事:屯糧,整軍,練兵,穩心。別的事,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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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一件事,就是叫停了那些沒日沒夜的操練。
這種天,人在外頭練上半天,槍桿子都握不住,手指頭一擼一層皮。再練下去,不用草原人動手,自己先凍倒下一半。他讓各部在營裡辦較技。不搞花架子,就比最笨的東西——摔跤,投石,扛著糧包跑圈。誰贏誰半碗酒,幾片臘肉。輸了的也不空手,熱湯照給,乾糧照發。
營地裡一下就活過來了。幾百人圍成一個大圈,喊著,叫著,笑著。有個黑臉漢子被摔進雪堆裡,啃了一嘴雪,爬起來還笑。有兩個人為半碗酒吵得臉紅脖子粗,最後被旁邊的人一推,雙雙栽進雪裡,大夥笑成一團。這時候誰也顧不上什麼上下尊卑了。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能笑一陣是一陣。
馬明遠也站在人群外看了一會兒。他沒往裡湊,就靠著一根拴馬樁,嘴角帶著點極淡的笑意。他知道,這幾聲笑比什麼都金貴。人不怕死,就怕死之前連口熱乎氣兒都喘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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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件事,是讓伙食拉滿。
糧草己經緊了,可再緊,這一口不能省。他讓灶房一日不斷火,大鍋裡的肉湯整日整日地滾著。白麵饅頭管夠,菜裡也見了油星子。凍得跟鐵疙瘩一樣的雜糧餅,他都讓人拿羊油給煎軟了再發下去。
有兵蹲在火邊,一邊吃一邊說:“跟著馬贊畫,比跟著張宗遠強出一百倍。張大帥在的時候,咱們連口熱粥都喝不齊整。”旁邊人點頭,又往嘴裡塞了半個饅頭,含含糊糊地說:“管他呢,能吃飽一天是一天。真要死,也當個飽死鬼。”這話說完,旁邊幾個人都笑了。那笑聲裡有股子糙勁,像砂子磨過嗓子,可聽著卻比哭還讓人心裡舒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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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還在下,比先前更密了。
馬明遠心裡明白,這雪就是這營裡幾千口人的命。雪一天不停,草原人的馬蹄就一天起不來。可雪終歸有停的時候。等它一停,再給上兩個大日頭,這半尺厚的雪底下一凍實,就成了最硬的路。到那時,幾萬騎兵鋪天蓋地壓過來,這河谷就是最後的棺材板。
這仗必須在河谷裡打。這地方,他早就看好了。
河谷不寬,兩邊的土崗子不高,可站得下人。崗上能擺弓手,能藏伏兵。最要緊的是谷口,那地方窄得厲害,撐死並排走十幾個。騎兵到了這兒,跑不開,只能下馬。下了馬的騎兵,比步兵強不出多少。營後是片舊河灘,有枯草,有雜木,取火不難。水也有,鑿開冰就是。糧草輜重,都堆在後頭的避風處,輕易不會讓人抄了。
這地方,就是專門給騎兵預備的墳場。他就是要用這幾千殘兵,把草原人那兩萬鐵騎,拽進這條窄溝裡,一刀一刀地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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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巽老將軍上了土崗,站他旁邊。誰也沒先說話。風把兩個人的袍子都吹起來了,嘩嘩地響。
“這地方挑得不錯。”趙巽忽然開口,聲音被風颳得有點散,“當年你嶽王爺北征,也用過這類的地形。兵不在多,看會不會用。嶽帥那回,三千人守個山口,硬是頂了對面八千騎兩天兩夜。”
馬明遠“嗯”了一聲。他知道趙巽不是誇他,是給他打氣。他聽得出來。
趙巽側頭看他一眼,又說:“張宗遠那王八蛋要是有你一半明白,咱們也用不著在這裡喝風。”他朝雪地裡啐了一口,又拍了拍馬明遠的肩,“別想太多。你定好的事,就放開了做。後頭有我這把老骨頭給你兜著。”說完,他轉身就往崗下走。走到半截,又回頭丟下一句:“有事就派人去喊我。老夫還沒老到聽不見鼓響。”
馬明遠點頭。等趙巽下了崗,他才慢慢轉過身。風把他的臉吹得發麻,他像個雪人一樣站在那裡,好半天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