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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馬明遠睡得很淺。
風拍在帳布上,啪啦啪啦響,像幾十隻手同時在外面拍。他翻來覆去,後來乾脆不睡了,披了那件半舊的羊皮襖,提了刀,走出帳外。
營裡的火把還亮著,光比前幾天暗得多。雪把火把壓得低低的,火苗子縮在裡頭,像隨時會滅。巡邏的兵縮在避風處,見了他,忙要站首。馬明遠擺擺手,問了幾句“可有異動”,都說沒有。
他又朝糧倉走。守糧的兵正蹲在草棚下頭烤火,見了馬明遠,忙說:“馬公子,糧沒事。火沒斷,地上鋪了三層草墊子,潮不了。”馬明遠點頭,又摸到傷兵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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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帳裡生著幾堆小火,傷兵們裹著破布,有的在睡,有的睜著眼。
見他進來,一個斷了手指的老兵忙道:“馬公子,別進來了,這裡頭血味重。”
馬明遠沒聽,走進去蹲下來,問了句冷熱,又讓人再添兩堆火。
那老兵張了張嘴,最後只說:“馬公子放心,明兒要真打起來,我們這些沒死透的,也能起來放兩箭。”
馬明遠站起來,沒多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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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中軍,就著燈把那張粗糙的地圖又看了一遍。谷口、兩翼、後路,每一處他都己標了又標。他聽見外頭風裡傳來極遠的狼嗥,又或者不是狼。他不確定。可他知道,天亮之後,雪或許會小。到那時,一切就都來了。
他慢慢坐下,把刀橫在膝上。刀鞘冰冷,貼著手心,涼意順著胳膊往上爬。
他想起松州,想起大廟鎮,想起母親在燈下補衣裳的樣子。他閉上眼,把那些畫面全壓下去。
此戰,不是他一個人的仗。幾千人把命交到他手裡,他就得帶著他們,從這雪裡,掙一條活路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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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似乎比方才亮了一點。
又像是錯覺。
雪仍在下。風仍在吼。天地之間,只有一個少年將軍,坐在燈下,等著那一刻。
等著雪停。等著風止。等著北方那黑壓壓的騎兵,從雪幕後面殺出來。
那時候,他不會再坐在這裡了。他會站在谷口,站在最前面,站在所有士兵看得見的地方。
刀己經磨過了。手,也不能再抖了。
帳外,風把雪捲起來,又撒下去。像誰把一捧一捧的白灰,往這座營地上灑。營地還活著。火還燒著。幾千人的呼吸,在雪夜裡一起一伏,像一顆極慢極穩的心臟,還在跳。
馬明遠攥緊了膝上的刀。
等著。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