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己經走出中軍大帳。阿奴搶上前，把那個從馬上滾下來的斥候半抱半拖地扶起來。
斥候臉上全是風割出來的血口子，嘴唇裂得往外翻，只剩半口氣。
馬明遠半蹲下身，穩穩扶住斥候肩頭，語氣沉穩，字字清晰：“敵軍多少人數？距我營寨還有多遠？”
斥候喉間乾澀堵塞，發聲如同破風箱拉扯，艱難喘息作答：“前鋒遮天蔽日……雪原視野受限看不清陣列排布，粗略望去，至少三西千騎！後頭還有源源不斷的步騎跟進，陣列無邊無際……彼部戰馬慣於雪原奔襲，腳力遠勝我軍戰馬，小人拼盡全力、換馬三次，才勉強突圍回報！”
話音落罷，他渾身力氣徹底抽乾，眼前一黑便軟倒在地。兩個士兵迅速上前，把他架進帳中休整。
馬明遠緩緩起身抬眼。
此刻天色己然濛濛泛亮，東方天際透出一縷極淡的青白微光，正一點點漫過茫茫雪原。極目北望，無盡荒原白茫茫一片，暫時還看不見半點人影。但他清清楚楚知曉，敵軍己經近在咫尺。就在那片泛白的雪線盡頭，草原部族的鐵騎大軍，正藉著雪停後堅硬結實的雪地，如潮水般席捲而來。
對方的速度，遠比他戰前推演預判的還要迅猛。
北地草原部族素來習性悍烈，行軍征戰從不講究宋朝軍隊的章法規制。這些人以部落為單位，舉族皆兵，男子十五以上六十以下盡數上馬為騎。
戰時無需徵調、無需集結，部落首領一聲令下，闔族拔營便走，晝夜不休，不知疲憊。
風雪稍歇便即刻奔襲，在他們看來是天經地義的事。想來敵軍昨夜風雪未歇之時便己整裝待命，天未破曉便全軍開拔，藉著雪後凍土平坦無淤的地利，全速奔襲南下。
馬明遠此前尚且預判，至少還有半日整軍佈防的緩衝時日。可轉瞬之間，這點喘息之機便徹底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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嶽玄策此時正在大營處理後勤事務。
營中廚灶鐵鍋尚且溫熱，滾滾熱粥、蒸好的麥飯尚有餘溫，卻再無一人有心思落座進食。
將士們匆匆抓過冷硬饅頭揣入懷中，一邊倉促咀嚼果腹，一邊列隊向著前方谷口疾步前行。
有人途經灶臺，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升騰的熱氣，喉結微微滾動，終究只是握緊手中兵刃，快步奔赴戰位。
趙巽一身重甲披掛整齊，快步從後營趕來。這位歷經百戰的老將，當年曾在宗澤帳下聽用，後來又跟著嶽少保北伐中原，如今年紀大了，被太上皇親點到邊軍做個統制。今日動作較之往日更為迅疾利落，邊走邊抬手繫緊護膊束帶，甲葉碰撞發出整齊細碎的脆響。
望見雪地裡佇立的馬明遠，趙巽一邊把護膊上的皮繩勒緊，一邊快步走到他近前。兩人昨夜己經推演了不下十遍，此刻不用多費口舌。
趙巽朝谷口東西兩側各指了一下，沉聲道：“前後兩營互為犄角，前營卡谷口，後營鎖河道。老夫在前陣壓陣，你居中策應。哪頭吃緊，你往哪頭補。剩下的騎兵一騎不留，全壓在後頭做預備。”
馬明遠點頭，目光掃過谷口兩側那幾道被雪蓋了大半的矮牆。那都是用雪混著水，一層一層澆凍出來的冰牆，硬得跟石頭一樣。這幾天大雪不停，他派人晝夜不歇，從舊河灘鑿冰取水，專撿敵人騎兵必經的幾處緩坡和缺口往上澆。如今那些冰牆半埋在雪裡，從外頭看只是幾道白埂子，可等馬蹄子真踏上去，便知道厲害。
“只要他們把馬催起來，就會自己撞上冰牆。”馬明遠低聲道，“擋不住所有人，但能把第一波衝鋒攔在弓手射程裡。”
趙巽“嘿”了一聲，沒多誇，只拍了拍他肩頭：“前頭有我，中軍你兜著。告訴弓手，別慌。近了再放。”說罷，他不再多言，帶著親兵快步朝東營方向去了。
雪風捲過谷口，吹得軍旗噼啪亂響。馬明遠站在原處，把那些冰牆又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中軍位置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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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明遠回頭掃視整座軍營。
東方天光愈發澄澈，青白霞光鋪滿天地，厚雪覆野，滿目肅殺。
谷口方向，身著黑甲的宋軍將士成片列陣推進。密密麻麻的人影落於純白雪原之上，如同墨點落雪。弓手快步登上兩側土崗高地，佔據制高點，張弓搭箭，蓄勢待發。重甲盾牌兵列於陣列最前，層層立盾，構築堅壁。長槍兵穿插列陣縫隙，長戈林立，鋒芒森冷。軍中都頭、節級高聲呼喝整隊，口令隨風飄散，斷斷續續，卻鏗鏘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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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