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順著河谷洶湧灌入，一浪疊著一浪轟鳴著推擠過來。谷底的草原聯軍連反應的功夫都沒有，頭浪便狠狠砸進了人群，陣形登時大亂。
人喊馬嘶聲響成一片。任憑首領巴特爾縱聲高呼、揮著長刀試圖約束部眾，可潰勢已成，沒人再聽得進半句號令。兵眾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只顧往河谷周邊的高處躥。生死當頭，什麼部落榮耀、酋長軍令，全都被拋在了腦後。
近兩萬草原士眾大半被捲進了洪流。渾濁的河水沒過腰腹、沒過肩頭，將人連帶著戰馬一起衝倒。只有原本處在陣列外圍、或是事先踞在河谷兩側岸坡上的數千人，見機得早退得快，才算僥倖脫了水厄。
谷底的哭喊聲、咒罵聲與水流的咆哮聲混在一處，亂得不成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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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仗著坐騎健壯，帶著親兵與身邊部眾拼死退往一處高地。可那片隆起的土坡本就不大，此刻早已擠滿了爭先恐後的潰兵。後邊的人瘋了一般往上擠，手抓腳踹只想離水面遠些；上面的人怕被擠下去丟了性命，死死把著坡邊不肯退讓。
混亂中不知是誰先拔了刀，寒光一閃便見了血。有了第一個便有第二個，潰兵們紅了眼，對著身邊同袍便下死手。刀刃入肉的悶響、慘叫聲此起彼伏。方才還並肩作戰的族人，轉眼便為了方寸立足之地自相殘殺起來。
巴特爾站在高地中央，喝得嗓子都劈了。親兵們也舞著刀試圖彈壓，可根本攔不住殺紅了眼的人群。他看著底下不斷湧上來的人頭，看著坡邊不斷有人被捅下去摔進水裡、再被浪頭捲走，胸口氣得發悶，卻又無計可施。
另有一部分潰兵沒擠上這片高地，轉而奔往河谷另一側的幾處小山包。可還沒等他們站穩腳跟，第二波水頭便席捲而至，漫過了土丘邊緣。連大營裡堆著的乾柴草料，都被泡得透溼，別說生火取暖，連點火星都打不出來，半分用場都派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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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局之中，巴圖烈帶著麾下親兵早一步脫離主戰場，拼死衝上了岸。他渾身溼得透透的，深秋冷風一吹，渾身骨頭縫都透著寒意，牙齒止不住打顫。
尋了處背風的落腳地，他二話不說便拽過身邊一名跑得慢的普通兵卒，剝下對方身上的乾衣換上。那兵卒本就凍得渾身發軟，又被冰水浸了半晌，被剝了衣裳癱在地上，望著巴圖烈的背影，最終也沒發出半點聲息。下場自不必說。
巴圖烈裹著還帶著旁人溫度的乾衣，站在岸坡上回望谷底。只見渾濁的河水還在不斷往谷里灌，漫得到處都是。他父親巴特爾的王旗還在那處高地上飄著，可旗底下的人早已擠成一團，廝殺聲隔著老遠都能傳過來。
兩萬草原騎兵，那是部落攢了多少年的家底，就這麼泡在了冰水裡。
巴圖烈心口像是被人用刀狠狠剜了一下，疼得幾乎喘不過氣。可他也清楚，眼下留下來除了把自己也搭進去，半分用處都沒有。他攥緊腰間的刀柄，咬著牙轉過身，帶著麾下僅剩的一千人，頭也不回地往西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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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奔出沒多遠，身旁的親兵忽然勒住馬，抬手指向河谷北側的曠野，喘著氣道：“少主！你看那邊——咱們兩萬騎兵的戰馬，戰前都放在外圍草場上吃草，沒被水困在谷里！咱們何不繞過去把馬匹都趕走？總不能留給宋軍！”
巴圖烈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遠處草場上，兩萬餘匹駿馬還在茫然踱著步子，時不時嘶鳴兩聲，似乎還不知道谷底發生了什麼。
他看著那些膘肥體壯的戰馬，想起臨行前父親的囑託，要他把部眾安全帶回去，腦子裡飛快轉過幾個念頭。
自己手下只有一千人，要驅趕兩萬匹馬，光是攏住馬群就要費天大的功夫。宋軍很快就會追來，根本來不及。可若是心狠把這些馬都殺了，宋軍沒了這份天大的戰利品，必定惱羞成怒，拼了命也要追上來斬草除根。
兩相權衡，他終究咬了咬牙。兩萬草原勇士都折在這河谷了，這些戰馬再好，保不住又有什麼辦法。當機立斷，他揚聲下令，所有人一人雙馬，輪換著騎，盡最快速度向西逃亡。至於剩下的上萬匹馬，他連回頭再看一眼都不敢，打馬便衝入了曠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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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裡，水流還在不斷沖刷著殘存的草原兵眾，一波接著一波拍打著岸坡。不知過了多久，洶湧的水勢終於漸漸平緩下來。浪頭一波比一波弱，最後只剩漫在谷地裡的積水，緩緩晃盪著。
可對岸的宋軍陣中，馬明遠卻始終沒有下令進攻。他立在陣前的高坡上，負手望著河谷裡的亂象，面色平靜得看不出半點情緒。
前營的趙老將軍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攥著腰間的佩刀，在營前來回踱了好幾圈，時不時抬頭望向主帥的方向，滿臉都是急色。他打了一輩子仗，從沒見過這樣的局面。敵人已經被洪水衝得潰不成軍，正是出擊的好時候，怎麼主帥反倒按兵不動了？他心裡七上八下，卻又不敢擅自違令，只能攥著拳頭乾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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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節已是深秋，塞外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割，氣溫更是降到了零下二三十度。谷地裡那些被冰水浸過的草原兵卒，本就凍得渾身發紫，風一吹，溼衣裳上很快便結了一層薄冰。
有人抱著胳膊在水裡縮成一團，抖著抖著便沒了動靜。有人好不容易爬上岸，沒走兩步便腿一軟栽倒在地，再也爬不起來。不過片刻功夫，便凍成了硬邦邦的冰坨。凍斃的人越來越多，順著水流飄在水面上，看著觸目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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