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遠一聲令下，宋軍將士即刻動若脫弦。士卒們抬著木筏木排，三五成組奔至水邊，手腳麻利地搭成一座座簡易浮橋。
這些木排本是馬明遠早前下令督造的。當時軍中上下只當是加固營柵、修築堤岸的物料，誰也沒料到此時拆將下來，往水中一架，便成了渡河突進的通路。
洪峰已經過境，水流一寸寸放緩，雖仍及腰深，卻已失了先前那股吞天噬地的洶湧勢頭。宋軍踩著浮橋穩步推進，遇淺灘便涉水，遇深流便續搭木排。整支隊伍肅殺無聲，刀槍映著寒日冷光，帶著沛不可當的氣勢，直壓向河谷中殘存的草原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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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老將軍眼見後營出擊，再不遲疑，掣出佩刀向前一指，喝令全軍出擊。
南面四個千人隊早被洪水困在谷底，浸了大半日冰水，連站都站不直，收拾他們不費吹灰之力。正前方谷底的兵眾更是凍得渾身僵硬，大半已失去知覺。此番進攻的重心，全在河谷各處隆起的高坡山包上。那裡還聚著一批僥倖避過水厄的草原兵卒。
山包上的草原人眼見宋軍列陣逼來，人心早潰了大半。有人望著谷底載浮載沉的族人屍首，又瞥了瞥宋軍陣前密密麻麻的弓手，心底最後一絲戰意也碎了，扔了刀跪地請降。也有悍勇之輩想據險死戰，可宋軍第一輪箭雨下來，身邊人悶哼著栽倒一片，那點血氣瞬間洩了個乾淨。箭雨過後，山包上已沒幾個站著的人，偶有負隅頑抗的，也很快被衝上去的步卒以長槍捅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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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一路清剿，很快推進到巴特爾所在的主山包下。
這處土坡不算高，卻是河谷中地勢最穩的地方，洪水漫不上來。坡上只剩一百餘親兵，人人帶傷，刀刃上還凝著血痂。巴特爾拄著長刀立在坡頂，部落王旗在他身後被寒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頭髮鬍鬚上都結了冰碴，臉上溝壑縱橫，像被這場大水生生老了十歲。他望著漫山遍野壓過來的宋軍，望著河谷裡飄滿浮屍的渾黃冰水，望著四下裡狼奔豕突的族人，那雙兇戾了一輩子的眼睛裡，終於褪去了殺氣，只剩沉到骨子裡的疲態與空茫。
風捲著細雪沫子刮過山坡。他深深吸了一口冷氣，長刀在掌心裡轉了半圈，刀刃映著他霜白的眉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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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軍小校策馬到坡下，揚聲勸降。話喊了三遍，坡上沒有半點回應。
巴特爾只是站著，像一尊凍鑄在坡頂的石像。身後親兵們默默靠過來，握著斷刀殘矛站在他身側。沒人說話，也沒人退後半步。
宋軍弓手列陣完畢。
將官一聲令下，箭雨破空，密密麻麻遮了半片寒空。巴特爾揮刀撥打，可箭太密，一支接一支釘進他的皮甲、肩頭、胸膛。他魁梧的身軀晃了晃，終究沒有倒下。長刀拄進凍土，撐著他站得筆直，直到最後一箭穿透他的脖頸。
一代草原梟雄，就這樣定格在寒風凜冽的山坡上，至死沒有屈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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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西逃路上。
巴圖烈帶著僅剩的一千人奔出已遠。忽然，他像是被什麼狠狠抽了一下，猛地勒住馬。
那感覺毫無來由。不是箭傷，不是風冷，是胸口最裡頭一陣極猛烈的刺痛，像有一根極重要的弦，“啪”地斷了。
他坐在馬上，身子僵了數息，隨後慢慢轉頭，朝河谷方向望去。那片天還陰著，風裡卷著煙，也卷著極淡的血腥氣。什麼都看不見，什麼也聽不清。可他就是知道，父親沒了。
巴圖烈翻身下馬，在凍硬的荒地裡朝著河谷方向重重跪了下去。膝蓋砸在冰土上，悶響一聲。他彎下腰，額頭用力磕在冰冷的地面上，一下，兩下，三下。每一磕，額上便沾了更多碎雪和泥。
磕完，他緩緩直起身，眼裡血絲密佈，聲音嘶啞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撕裂出來的：“阿布……你等我。我巴圖烈對天起誓，今日這血海深仇，我必讓宋人血債血償！若違此誓，天誅地滅！”
風聲呼嘯，捲起他額前散亂的頭髮。身後的親兵們也都跟著下馬，朝河谷方向重重跪下。整片荒原上，只剩下風在嗚咽。
一行人重新上馬，向西疾馳，帶著一夜之間失去的一切，消失在了茫茫雪原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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