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呼聲順著河谷捲過草原，一浪疊著一浪撞在後營的山崗上。馬明遠扶著高臺的木柱，繃緊了數日的肩背，終於洩了一絲力氣。
這一仗他算是殫精竭慮，前後三四天沒睡過一個整覺。此刻鬆了神，才曉得古來名將多早衰的緣故。大兵團作戰，兵馬排程、糧草週轉、敵情預判，樁樁件件都懸著心，晝夜連軸轉下來，鐵打的人也熬不住。他這還只是萬餘人的陣仗，真要是幾十萬大軍鋪開，那份心力消耗，遠非常人能扛。
他沒跟著親兵們出去歡呼，也沒敢往戰場深處看。前世活到九十九歲，壽終正寢在暖炕上，沒見過刀兵，更沒見過屍山血海。可他心裡清楚，自己這一計，把兩萬多草原人永遠留在了這片河谷裡。閉了眼，就是隘口冰湖裡載浮載沉的人影，就是雪地裡凍得硬邦邦的屍首，晃得他心神不寧。
終究還是熬不過心裡那點不安。他叫上阿奴陪著，一步一步挪上了後營的高臺。
朔風迎面刮過來，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寒氣。入目處盡是狼藉：前後隘口的伏兵陣地邊，冰泡子上凍滿了草原兵的屍首，有的還保持著往上攀爬的姿勢，和碎冰凝在了一起；潰逃的官道上，人馬的屍體層層疊疊，甲葉上的血凍成了暗紫色，沿途散落的弓刀、箭囊、羊皮袋，被雪蓋了薄薄一層，幾乎看不到盡頭。
馬明遠只覺得胸口發悶，喉嚨裡腥甜翻湧。他死死攥著木柱，指節泛白，胃裡一陣接一陣地抽。還沒等他緩過神，一陣寒風裹著雪粒子灌進領口，順著脊樑骨往下竄，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跟著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栽了下去。
阿奴眼疾手快，一把撈住他的胳膊，半扛半架地往中軍大帳拖。值守的親兵見主帥人事不省，嚇得臉都白了，七手八腳把人安置在火塘邊的羊皮榻上。醫兵提著藥箱跌跌撞撞趕來，薑湯、熱巾忙了一通，才摸出是風寒入體，加之心神激盪、勞累過度，燒得滾燙。
訊息傳到前營時，趙老將軍正在清點俘虜。聽聞主帥病倒，他二話不說，帶著三員親隨副將打馬就往後營趕。甲冑上的血汙凍成了暗褐色，披風上的積雪一路抖落，馬蹄踏得殘雪四濺，闖到中軍帳前時，勒馬的力道都帶了幾分慌。
掀帳簾的瞬間，寒風裹著血腥氣捲進去，吹得火塘裡的火星四濺。他掃過帳內忙亂的人影，腳步猛地頓住，攥著馬鞭的指節繃得發白。他打了四十多年仗，最懂這大喜之後的兇險，可眼下千頭萬緒都等著拿主意，他再心疼這年輕人，也不得不問。
“情形如何？”趙老將軍壓著嗓子開口，聲音裡藏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回老將軍，是風寒束表，加上勞累過甚，燒得厲害，得靜養幾日。”醫兵擦著額頭的汗回話。
趙老將軍心下一沉，正待再問，榻上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馬明遠咳得胸腔發疼，喉嚨乾澀得像砂紙磨過。他費力睜開眼，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對上趙老將軍的身影，反倒先扯了扯乾裂的嘴角，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老將軍怎麼從前營跑過來了，前營沒人坐鎮可不行。”
“你都成這副樣子了，老夫能坐得住？”趙老將軍快步走到榻邊，見他神志清明，懸著的心先落了一半，語氣裡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心疼，“前營暫且穩住了，可你一倒下，各部都沒了主心骨。俘虜怎麼處置，逃兵追不追，後續營寨往哪擺，你得給個準章程。”
阿奴往他背後墊了張厚羊皮，馬明遠勉強坐起身，接過溫薑湯抿了兩口，冰涼的指尖按著發脹的太陽穴。高臺上望見的慘狀還在腦子裡晃，可他沒再像方才那樣心神激盪。昏沉這片刻，夢裡翻來覆去都是屍首，真醒過來，反倒只剩一片冷靜——既然坐了這個位置，就沒有退的道理。
“頭一件，所有俘虜一概不殺。”他咳了兩聲，聲音啞卻篤定，“先給他們備上熱湯粗糧，穩住心神。草原上底層氏族的兵卒，平日裡在部落裡也是受貴族盤剝，吃不飽穿不暖，打仗還要衝在前頭。你挑些嘴穩的俘虜進去傳話，就說只要真心歸降，他們留在部落裡的妻兒老小一概免死；肯上陣立戰功的，日後還能分牛羊、劃草場，日子保準比在部落裡過得好。”
趙老將軍微微點頭。這招他也隱約想到過，草原各部本就不是鐵板一塊，底層部眾怨氣重，用活路和好處勾著，不愁沒人動心。
“第二件，潰散往北逃的零散兵卒，不用追。”馬明遠歇了口氣，繼續道，“窮寇莫追。咱們手裡兵力本來就不寬裕，分散出去漫山遍野搜捕，一來耗體力，二來萬一遇上接應的人馬，反倒容易被鑽了空子。就讓他們逃，正好把河谷大敗的訊息傳回草原各部，也能震一震那些還在觀望的部落。”
這一條也在趙老將軍意料之中，勝而不驕，不貪小功，是帶兵的穩當道理。
“第三件，等俘虜招降得差不多了，全軍立刻拔營，進駐巴爾特的老巢。”馬明遠指節輕輕叩著榻邊，語氣沉了幾分，“咱們眼下這河谷營地，看著開闊，實則無險可守，存糧、柴火都撐不了多久。再耗下去，等寒冬再深些，四面都是封凍的雪原，糧道一斷，這裡就是絕地。巴爾特經營老營多年，存了不少糧草、氈帳，還有過冬的柴薪，佔了那裡，咱們才算真正紮下根。”
趙老將軍聽得暗自頷首。他方才也在發愁過冬的事，只是還沒來得及細想移營的事，馬明遠病中都盤算到了，這份心思，確實比自己周全。
他本以為交代完這三件，軍務也就差不多了，正要應聲，卻見馬明遠忽然收了話頭，捂著嘴又是一陣猛咳，咳得肩頭都在抖，臉色白得像落雪。趙老將軍心裡一緊，剛要開口讓他歇會兒，就見他擺了擺手，抬眼望過來，眼神比方才還要凝重。
“還有一樁事，至關重要，老將軍務必記牢。”馬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巴爾特的老營裡，還扣著不少此前被俘的宋軍袍澤。等咱們拿下大營，全數收回來，一律平等相待——伙食、軍械、營舍，都跟咱們的弟兄一模一樣，不許分什麼先來後到、勝兵敗兵。”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落在趙老將軍臉上，一字一句道：“你回去立刻傳令全軍，咱們這一仗打勝的弟兄，誰也不許去挖苦嘲諷那些被俘的袍澤，不許拿他們戰敗的事嚼舌根。都是吃軍糧的漢人，落到敵手不是他們貪生怕死，是戰局使然。”
趙老將軍愣了一下。他倒不是苛待俘虜的人，只是在他想來，敗軍之卒收編進來，先當輔兵用著就是，哪用得著特意叮囑平等相待？勝兵有點驕氣，也是難免的事。
可馬明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後脊竄起一股寒意，心生冷汗。
“老將軍，人心要是散了，比吃一場大敗仗還可怕。”馬明遠咳了一聲，慢慢道，“咱們的人要是仗著打了勝仗，天天擠兌人家，人家心裡能服氣？真逼急了，他們自己拉著隊伍出去搶戰功、立山頭，打勝了還好，一旦吃了敗仗潰下來，勢必牽連全軍。到那時候，咱們好不容易掙來的這點勝果，轉眼就得煙消雲散。眼下最要緊的不是擴地盤，是團結，是穩住所有人的心，比什麼都重要。”
帳內靜了片刻，只有火塘裡的炭塊噼啪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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