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訊傳開,滿營人心振奮,可趙老將軍久經戰陣,心性沉穩如山,絕不會因一時喜訊亂了陣腳。他迅速壓下心底翻湧的喜色,神色重歸肅穆沉凝,目光凌厲掃過帳下諸將,臨場點將,排程得滴水不漏。
“大營重地,不可空虛。”他字字鏗鏘,聲震軍帳,“李嵩、嚴武、徐景隆,你三人率本部兵馬留守大營。城頭哨崗、四方巡防、糧草庫房、傷兵營守備,片刻不得鬆懈,嚴防金人遊騎窺探偷襲!其餘將佐,隨我親赴礦場!”
“喏!”
三將齊齊抱拳躬身,甲葉相撞,脆響齊整,肅然領命。縱使全軍上下皆被喜訊牽動,軍中守備的底線,依舊分毫未亂。
軍令落下,親兵即刻領命疾馳,不多時便帶回營中兩名資深老礦匠。二人皆是年過五旬的老手,半生輾轉河東各煤窯,一輩子與礦脈、石炭為伴,風霜與煤塵深深烙刻在身上。
他們面龐溝壑縱橫,膚色常年被煤塵浸染得暗沉無光,指甲縫、掌紋深處,嵌著一輩子都洗不盡的炭黑。身上粗布短襖層層打滿補丁,常年負重勞作,肩頭布料被磨得薄亮發亮。背上鐵鎬、探釺、小鐵錘一應俱全,傢什雖老舊,卻件件打磨得鋒利乾淨,規整趁手。
聽聞荒山野嶺尋得露天大礦,兩位老人原本渾濁疲乏的眼眸,瞬間迸出灼灼精光。絕境寒地,燃料便是性命,這一處礦脈,是十幾萬軍民的過冬生路。二人不敢耽擱,當即束緊腰間繩帶,背起工具行囊,腳步利落沉穩,緊隨一眾將佐出帳待命。
老營坐落於河谷低窪腹地,四面環山合圍,藏風聚氣。相較於山樑曠野的凜冽狂風,此處寒氣內斂、凍土厚實,是邊塞寒冬裡為數不多適合大軍駐紮的安穩之地,也是十幾萬軍民最後的容身之所。
可利弊相生,絕佳的避風駐營地勢,也讓此地閉塞困頓。四面環山、地勢低窪,對外通路本就崎嶇狹窄,時至隆冬,大雪封山、凍土鎖途,通行更是舉步維艱。
一眾將佐、匠人盡數乘馬,列隊出了大營東門。凜冽寒風撲面而來,吹散帳內沉悶,眼前視野驟然開闊。
探明石炭的東山向陽坡,與老營相隔整整五里山路,兩地地勢落差極為懸殊。老營深陷河谷低窪,安穩避風卻侷促閉塞;東山礦場高懸群山之上,居高臨下、山勢陡峭,一窪一峰,硬生生隔出一條崎嶇險途。
整條山路早已被隆冬酷寒封死,地皮凍得堅硬如鐵,地表裂開密密麻麻的紋路,碎石交錯、坑窪連綿。殘雪與凍土凝結一體,路面光滑硬滑,車馬稍有不慎便容易打滑傾覆。尋常士卒徒步上山搬運少量柴薪,往返一趟便氣喘乏力,若是大批次轉運石炭,這五里險路,便是實打實的人力絕境。
眾人踏霜碾雪,緩轡徐行。冬日山路崎嶇,馬匹不敢疾馳,只能穩步登山,風雪割面、雪沫撲身,卻擋不住眾人心中滾燙的希冀。連日凍徹骨髓的苦寒、燃料枯竭的焦慮盡數消散,人人步履輕快,眼底滿是奔赴希望的急切。
山路雖僅五里,卻全程爬坡繞谷、顛簸難行,眾人策馬穩步前行,足足走了兩刻有餘,方才順利登頂東山山樑。
登頂剎那,視野豁然開朗。
整片向陽南坡鋪展綿延,數里山地盡數被黑亮的煤層覆蓋。黝黑的礦脈順著山勢起伏,如一條沉眠萬古的黑龍,靜靜伏於皚皚殘雪與枯黃凍土之間。黑得純粹、黑得厚重、黑得驚心動魄,在滿目蕭瑟灰白的荒冬山野間,格外醒目、格外震撼。
坡頂之上,馬明遠立在最高處,身姿挺拔如松,一襲征塵未洗的戰袍被山風獵獵吹展。連日奔波征戰的疲憊,未曾掩去他眼底的沉穩銳利,立於漫天寒風與黑色礦脈之間,自帶一番鎮定乾坤的氣度。
韓安、阿奴按刀分立左右,身姿挺拔、神色警惕,目光掃遍四方山野,嚴防周遭異動;哈巴一眾邊民立於煤坡之側,望著眼前綿延無盡的黑石礦脈,滿眼皆是難以置信的震撼與狂喜。世代居住此地,終日與草場風雪為伴,竟不知自家門前的荒坡之下,藏著救命的天賜寶庫;趙福率領百騎散駐山坡四周,鐵甲森森、佇列嚴整,層層佈防,將整片礦場護得水洩不通,雪亮甲光映著殘雪,凜然生威。
望見趙老將軍一行人登頂而來,馬明遠目光微動,快步上前,從容拱手行禮。
趙老將軍大步迎上,抬手一把緊緊攥住他的臂膀。老將掌心粗糙滾燙,力道沉勁十足,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感激、器重與動容。
“馬將軍,你又救了全軍一次。”
他語聲沉緩,發自肺腑,“河谷絕境,你以奇計挽狂瀾於既倒;寒冬死地,你尋得這片石炭礦,硬生生救下十幾萬軍民的性命,撐起咱們整個冬天的活路!”
馬明遠從容抽手,再度拱手回禮,神色平和坦蕩,不見半分居功自傲:“老將軍言重了。全軍上下榮辱一體、生死相依,眾人得活,我方能活。不過是各盡本分,談不上施救之功。”
霍守義、蕭振、皇甫承業一眾將佐紛紛上前見禮道謝,每個人臉上的愁苦陰霾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後餘生的赤誠與振奮。壓在全軍心頭數十日的絕境巨石,至此已然鬆動大半,破曉曙光,已然照進這片死地。
簡單寒暄過後,趙老將軍抬手示意,目光鄭重看向身旁兩位老礦匠。
“兩位老師傅,勞煩你二人細細勘量這片礦脈。走向、厚度、範圍、儲量,盡數摸清,今日便給全軍一條準話。”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