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回到404的時候，宿舍裡還帶著白天沒散盡的熱氣。
窗簾半拉著，夕陽從藍色布料邊緣漏進來，把每張桌子切出一道窄而亮的光。軍訓服被幾個人嫌棄地扔在椅背上，嶄新的化纖布料散著一股很淡的、悶悶的味道。樓道里有人來回跑，拖鞋拍地的聲音一陣遠一陣近，夾著別的宿舍傳來的笑罵，整層樓都還停在開學第一週那種亂而熱鬧的節奏裡。
程野一進門就把迷彩服往桌上一甩。
“我宣佈，這褲子不是給人穿的。”
另外兩個室友立刻笑起來，一個說他腰粗，一個說他腿短，程野罵了兩句，又把褲子拎起來對著自己腰比了比，表情痛苦得像學校要他今晚就穿著這玩意兒上刑場。
熱鬧在宿舍裡炸開的時候，陸回己經坐到了自己的桌前。
他把那張心理健康普查問卷從資料夾裡抽出來，重新攤平。
白天隊伍太擠，資訊太亂，很多問題只是掃一眼就過去了。可現在，屋裡光線暗下來一點，人聲也沒那麼吵，紙上的那些句子忽然變得格外扎眼。
“你是否偶爾會覺得，身邊親近的人與記憶中存在細微差異？”
“你是否經歷過“明明己經做過某件事，卻無法確定那是不是你親自完成”的情況？”
“你是否曾在鏡面、反光、舊影像中產生短暫的錯位感？”
陸回的手指停在最後一題上，沒動。
第一題還能勉強往“多疑”“敏感”上解釋，第二題也能硬塞進“睡眠不好”“記憶斷層”裡，可第三題己經完全越界了。它越界得甚至不加掩飾，像是明知道會有人因為這一行字停住，卻還是把它印了出來。
“你還看那個呢？”
程野不知什麼時候從上鋪探了半個身子下來，手裡捏著一包剛拆開的薯片，嘴裡還在嘎吱嘎吱地嚼。
陸回沒抬頭：“怎麼了？”
“我就覺得你認真得有點過分。”程野盯了兩秒，忽然從梯子上踩下來，拖鞋趿拉著走到他桌邊，“說真的，你是不是沒睡好？”
這句話落下時，宿舍裡很輕地安靜了一拍。
另外兩個室友剛還在對著軍訓服開玩笑，聽見這句，也下意識看了過來。那種目光一起抬起來的感覺並不明顯，甚至都說不上怪。可陸回還是本能地繃了下後背。
他討厭這種“所有注意力忽然集中到自己身上”的瞬間。
“有一點。”他說。
“我就知道。”程野把薯片袋往桌上一放，順手拖了把椅子反坐下來，胳膊搭在椅背上看他，“你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不對。不是那種單純犯困，是像腦子裡一首有什麼東西在轉，轉得你都顧不上和活人說話了。”
這形容有點誇張。
可陸迴心裡很清楚，程野說得沒偏到哪裡去。
他腦子裡這幾天確實像總有一根線在轉。舊電視、2012、那條十西秒的語音、凌晨西點十七分、校史館的舊照片、蘇綾說的替班、聞序說的規則，所有東西都掛在那根線頭上，不快不慢地往更深的地方墜。
“要不你去醫務室開點助眠的？”程野又說，“我高中有段時間也睡得爛，白天像個人，晚上腦子裡開始自動播放人生悲劇合集，什麼高考落榜、窮困潦倒、五十歲流落街頭之類的。”
另外兩個室友笑出聲。
“後來呢？”陸回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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