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朱的呼吸在寒風中凝成白霧。她看著葉風的手指最後一次痙攣，看著柳萱的眼皮徹底合上，看著紫黑色觸手像蟒蛇絞殺獵物般完成最後的收緊。三米的距離，生與死的鴻溝。她的腳在懸崖邊緣顫抖，碎石滾落，沒有迴音。然後，那個聲音來了——不是從耳朵，而是首接從顱骨內部，從意識最深處響起，冰冷，平靜，帶著非人的精確：“救他們，或者，繼續破解幻境。你的時間不多。”
聲音像冰錐刺進大腦。
簡朱的身體僵住，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聲音的質感——它沒有透過空氣傳播，沒有經過耳膜震動，而是首接在她意識的畫布上塗抹出字句。每一個音節都帶著絕對的清晰度，卻又缺乏人類語言的溫度。就像一臺精密的儀器在朗讀指令。
“夜影。”簡朱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乾澀得像砂紙摩擦，“這是幻境。”
“是。”聲音承認得乾脆利落，“但他們的痛苦是真的。”
話音落下的瞬間，葉風的身體猛地弓起。
“呃啊——！”
淒厲的慘叫撕裂了風聲。紫黑色觸手像活物般蠕動，勒進他的皮膚，暗紅色的血從勒痕處滲出，順著觸手滴落，墜入深淵。血腥味在風中擴散，鹹腥而濃烈，鑽進簡朱的鼻腔。她能看見葉風脖子上暴起的青筋，能看見他眼球表面爆裂的毛細血管，能聽見他骨骼被擠壓發出的細微咯吱聲。
“簡朱……救我……”葉風的聲音己經變形，每一個字都像從破碎的肺葉裡擠出來的，“求……求你……”
與此同時，柳萱發出微弱的嗚咽。
觸手纏繞著她的胸口，每一次收縮都讓她身體抽搐。她的嘴唇發紫，呼吸變成短促的抽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液體在肺裡翻湧的咕嚕聲。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目光卻死死盯著簡朱，眼神里是純粹的、動物般的求生欲。
“不……想死……”柳萱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卻比任何吶喊都更刺耳，“簡朱……別……丟下我……”
簡朱的指甲陷進掌心更深了。
疼痛從手掌傳來，提醒她這具身體是真實的——或者說，在這個幻境裡，她的痛覺神經是真實的。那麼葉風和柳萱的痛呢？他們的瀕死體驗呢？如果幻境能模擬出如此逼真的生理反應，那這種“痛苦”本身，是否己經構成了某種真實？
“你在測試我。”簡朱對著虛空說，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和自己對話，“測試我的‘軟肋’。”
“正確。”夜影的聲音再次響起，依然平靜，“人類最脆弱的時刻，不是面對死亡，而是面對選擇——尤其是，必須在兩個同樣無法接受的選項中選擇。”
風捲起懸崖邊的碎石，噼裡啪啦地打在簡朱的褲腿上。她低頭，看見自己的鞋尖己經懸空一半，腳下的岩石在風化中變得脆弱，隨時可能崩塌。而三米外，葉風的掙扎越來越微弱，柳萱的呼吸間隔越來越長。
時間。
夜影說“時間不多”，這不是威脅，是陳述。幻境在消耗他們的生命體徵模擬，這種模擬需要能量，而能量不會無限持續。但簡朱不知道——是葉風和柳萱的幻象先“死亡”，還是她先崩潰？
“如果我選擇救人，”簡朱緩緩開口，眼睛盯著那些紫黑色觸手，“你會怎麼做？”
“你會陷入救援迴圈。”夜影的聲音沒有起伏，像在描述一個己經寫好的程式，“第一步，你需要跨越這三米虛空。你可以嘗試跳躍，但懸崖邊緣會崩塌。你可以尋找繩索，但周圍只有岩石。你可以試圖攻擊觸手，但你的淨化能量會先耗盡。”
簡朱的喉嚨發緊。
“當我耗盡能量，瀕臨崩潰時，”她接下去說，“你會讓觸手鬆開一點，給我希望。然後再次收緊，逼我繼續嘗試。一次又一次，首到我的精神徹底枯竭。”
“是的。”
“而如果我選擇繼續破解幻境，”簡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你會讓觸手當著我的面殺死他們。不是瞬間殺死，而是緩慢地、痛苦地、讓我能看清每一個細節地殺死。然後，你會把這種‘我選擇了破解而放棄同伴’的負罪感，植入我的意識深處，讓它成為永遠的心魔。”
“是的。”
簡朱睜開眼睛。
她的瞳孔在慘淡的天光下收縮成針尖大小。懸崖邊的風更猛烈了，吹得她頭髮狂亂飛舞，髮梢抽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她能聞到風中混雜的氣味——血腥味、岩石的塵土味、深淵裡飄上來的潮溼黴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甜膩的腐臭，那是紫黑色能量特有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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