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前方的一面鏡子裡,畫面切換。是夜晚,荒草叢生的小徑,遠處那座在月光下輪廓猙獰的廢棄莊園。年輕的簡朱站在莊園鏽蝕的鐵門外,手裡握著手電筒,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夜風吹過,帶來野草悉索和遠處隱約的、如同嗚咽的風聲。她臉上是強行壓制的恐懼,和一絲孤注一擲的決絕。那是她第一次踏入靈莊前的那一刻。
“不……不要看……”簡朱低聲呢喃,想要移開視線,但那些畫面彷彿有魔力,牢牢吸引著她的目光。
更多的畫面湧現出來。
一面鏡子裡,夜影那龐大的、扭曲的黑暗身軀籠罩下來,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她幾乎能再次感受到那時靈魂被凍結的顫慄。
另一面鏡子裡,是魂玉第一次在她掌心綻放溫潤光芒的場景,那股暖流驅散了部分寒意,帶來了微弱卻真實的希望。
還有她在靈莊各個房間探索時緊張的心跳,面對各種詭異現象時的毛骨悚然,獲得線索時的短暫欣喜,與陳老、蘇瑤他們並肩時的些許溫暖……
這些屬於她的記憶碎片,好的、壞的、恐懼的、堅定的,此刻被毫無規律地打碎、混合、快速閃爍,強行塞入她的視野。它們如此真實,帶著當時的氣味、聲音、觸感和情緒,瘋狂地衝擊著她此刻緊繃的神經。
“這是心魔幻象……不,比那更首接。”影玥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凝重,“這些鏡子在挖掘我們內心深處的記憶和情緒,試圖從內部瓦解我們。別看,守住心神!”
影玥的情況似乎也不妙。簡朱瞥見她附近的幾面鏡子裡,也浮現出一些模糊的、快速閃動的畫面碎片——有刀光劍影,有血色瀰漫,有背叛與堅守,有漫長的黑暗與孤獨的守望……那些顯然是屬於影玥的記憶。影玥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緊抿,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眼神依舊銳利,強行將目光從鏡面上移開,死死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鏡面地板,似乎在用強大的意志力對抗著記憶的侵襲。
簡朱也想效仿,但那些關於她自己的畫面太多了,太密集了。尤其是那些恐懼和孤獨的畫面,彷彿勾起了她靈魂深處最脆弱的部分。她感到一陣陣心悸,呼吸變得困難,諧律核心在胸腔裡不安地跳動,光芒明滅不定。
“必須離開這裡……影玥,我們快走!”簡朱抓住影玥的手臂,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感覺再多看一會兒,自己的精神就要被這些混亂的記憶撕碎了。
影玥點頭,反手握住簡朱的手。“跟緊我,嘗試影遁,雖然這裡環境詭異,但或許能拉開距離。”
她深吸一口氣,周身開始瀰漫起極其淡薄的陰影氣息。這氣息比她全盛時期微弱了太多,顯然重傷嚴重影響了她的能力。她試圖調動力量,將兩人融入腳下那幾乎微不可察的、因冷光照射而產生的極淡影子中。
然而,就在陰影氣息觸碰到鏡面地板的瞬間,異變陡生。
地板光潔的鏡面下,彷彿有某種東西被驚動了。簡朱腳下那片原本就淡得幾乎看不見的影子,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稀薄、透明,彷彿被鏡面“吸收”或“驅散”了。影玥悶哼一聲,周身的陰影氣息劇烈波動,然後如同被戳破的氣泡般消散。
影遁術失敗了。
不僅如此,影玥的身體晃了晃,嘴角溢位一縷鮮紅。強行施展失敗的能力,顯然牽動了她的內傷。
“影子……在這裡被壓制了。”影玥擦去血跡,聲音沙啞,“鏡面世界,光與影的規則被扭曲,影子幾乎不存在,或者……被鏡子‘獨佔’了。”她看向西周光潔如水的鏡面,眼中閃過明悟,“所有的‘倒影’,無論虛實,可能都屬於這些鏡子。我們的影子,也不例外。”
這個結論讓簡朱心底發寒。這意味著她們失去了影玥一項重要的保命和移動手段。在這個無限延伸、危機西伏的鏡面迷宮裡,她們的行動將受到極大限制。
而就在這時,前方不遠處,一面原本閃爍著簡朱獲得魂玉畫面的鏡子,畫面突然一陣劇烈扭曲,然後徹底變了。
簡朱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鏡面裡,不再是記憶碎片,而是一個清晰得令人心顫的場景。
那是一間陰暗潮溼的地牢。粗糙的石壁上掛著鏽蝕的鎖鏈,地面佈滿汙漬。一個穿著素色衣裙、身形單薄的女子被鐵鏈鎖在牆壁上,她頭髮散亂,臉色慘白如紙,嘴角帶著乾涸的血跡,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佈滿了鞭痕和淤青。
是簡素心。
簡朱的呼吸瞬間停滯,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凍結。
鏡中的簡素心抬起頭,眼神空洞而絕望,望向虛空,嘴唇無聲地開合,彷彿在呼喚著什麼,又像是在承受著無法言說的痛苦。接著,畫面轉動,幾個模糊的黑影圍了上來,手中拿著古怪的、閃爍著邪異光芒的器具。他們按住掙扎的簡素心,將那些器具刺入她的身體……
沒有聲音,但簡朱彷彿能聽到利刃破開皮肉的悶響,聽到簡素心壓抑到極致的痛哼。
畫面再次切換。一個簡陋而邪惡的祭壇,簡素心被置於中央,身下是用鮮血繪製的複雜符文。黑影們開始吟唱,符文亮起猩紅的光芒,簡素心的身體劇烈抽搐,生命力連同靈魂彷彿被強行抽離,化作縷縷血色的光霧,融入祭壇上空一個旋轉的黑暗漩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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