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工程構想裡，這個新材料的製備路線至少會涉及前驅體配比、氣氛保護下的高溫固相反應、緻密化燒結和可能需要的後處理等多個環節，每個環節所需的裝置和環境條件都要預先確認。
他在申請材料裡把所需的靶向裝置及其理由寫得清清楚楚。
沒有透露目標耐溫數值，也沒有解釋整個專案的最終用途，只給出了一個高度凝練且相互制約的專案目標摘要。
副院長把幾頁紙讀完後摘下了眼鏡。
他沒懂全部細節，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眼前的這個年輕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審批流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通過了。
裝置調配表傳來的那一刻，謝臨淵看著螢幕上那幾行字，指尖在鍵盤上懸停了一瞬，然後開始在實驗記錄本上填補裝置到位後的合成計劃。
真正的實驗尚未開始，但通往材料聖殿的第一道門，己經打開了。
謝臨淵獨自坐在材料學院六樓那間還沒有完全到位的實驗預備室裡，面前只有一張白桌和一整塊被他用記號筆塗滿推導演算式的白板。
他把實驗方案從頭到尾默唸了一輪，然後從牆上取了板擦，擦掉舊痕，在乾乾淨淨的白色平面上重新寫下幾個構成新配方的核心元素符號。
這些符號拼在一起的第一印象簡潔到甚至有些單調，但謝臨淵知道，在每一個簡單的線條深處，都蟄伏著一座憑現有知識尚不敢想象的金字塔。
實驗開始後的頭兩天，幾乎沒有進展。
實驗室的裝置和他在二維平面推演中假設的理想條件之間存在偏差。
雜質、氣氛微量波動、溫度場的細微不均勻，這些在工程中幾乎無法完全消除的變數，在他那臺超級計算機般的大腦裡都被提前納入過模型，但真正到了爐子裡，仍然需要用實打實的樣品去試錯。
第一次合成失敗了。前驅體在升溫過程中出現了不均勻的相分離，謝臨淵對產物做了X射線衍射，確認兩個目標主相之外出現了第三種未被推演預測的雜相。
他在電子實驗記錄本上記下了問題，調整了一組配比引數的取值方向。
這個引數區間在他推演時己經覆蓋過數百次，該以怎樣的步長收斂，他心裡一開始就有完整的路線圖。
第二次，第三次。
小步快跑，步步逼近。
到第五天，產物的物相組成和他推演中的理想結構己經看不出差別了。
掃描電鏡下，材料的微觀形貌呈現出一種均勻緻密且高度共格的結構，晶粒尺寸分佈極窄，晶界上幾乎看不到任何雜誌或第二相的偏聚，這在陶瓷材料的燒結成型中是極為罕見的質量水準。
謝臨淵用手指的指腹輕輕叩了一下那枚不到指甲蓋大小的樣品，心裡知道這條路走通了。
第十天，他拿到了足夠多批次的緻密樣品。
材料學院實驗室裡的常規檢測裝置，他挨個用了一遍。
顯微硬度、抗彎強度、斷裂韌性、熱導率，每一項指標都遠超他查閱過的市面上公開文獻中任何相似體系材料的上限。
他特意做了一個額外的對比測試，將同樣的樣品在可控氣氛爐中升溫到實驗室裝置的溫度極限，等溫保溫了不短的一段時間後取出重測效能，各項效能資料幾乎沒有衰減。
真正的極限在哪裡，靠現有的裝置測不出來。
